方维的眉头皱了起来。
“任何事情?”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穆黎认真的点点头。
方维看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抬头望着站在原地的穆黎。
“你先坐。”
穆黎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方维开口道:“你知道你刚才那话听起来像什么吗?‘你可以命令我做任何事情’——你知道这种话不能随便说吗?”
他的语气很沉稳,且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穆黎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看透方维这句话背后所表达的含义。
方维继续说:“我不认识你,不知道你从哪来,不知道你是什么人,现在你又说‘可以命令我做任何事情’——换个人,可能已经往别的方向想了。”
他踌躇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你就没想过,万一我不是好人呢?”
穆黎看了他很久,“你不是。”
她别过脸望向窗外。
“你早上醒来的时候,看见我,第一反应是跑出去,让我穿衣服;你去买东西之前,没有关上空调,而是把毯子放在沙发扶手上,怕我冷。”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他。
“你不是坏人。”
方维哑然,他想要反驳,却又无从下口。
说对方那所谓的依据太过武断?还是说自己其实并没有她想的这么好?
他被人夸过,但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这样一件一件地数过他做过的事。
还是从一个刚见面没多久、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人嘴里。
他瞟了一眼茶几上的那袋拆开的面包。
“……留下来吧。”
方维直勾勾地盯着面包,“你说得对,你需要缓冲,我也需要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先留下吧,等你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再说。”
“但是——”他的视线再次落到穆黎的身上。
“‘你可以命令我做任何事情’这种话,以后别说了。你不是谁的奴隶,也不用这样做。”
少女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就消失了。
“……好。”
方维站起身。
“那就这么定了,我去给你收拾一下客房。”
他扭身往另一个房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
“对了,你刚才吃的那个面包——好吃吗?”
穆黎一怔,低头看向茶几上还剩一半的面包。
“嗯。”
方维没再说什么,走进了房间。
穆黎坐在沙发上,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嘴角微微弯起。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
客房在客厅的左边,平时堆放着一些杂物。
方维推开门,站在门口看了两眼,然后走进去,把角落里的纸箱挪到一边。
箱子里是他从小到大看过的书,装书的箱子一直没拆,现在落了一层灰。
他弯腰抱起另一摞杂志,脑海中浮现出少女刚才说过的话。
“我没有钱。没有家,没有地方可以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那语气就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方维有注意到,她说“没有家”的时候,目光往下落了一瞬,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这让方维想起了小学时班里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的同学。
有一次班会课,老师让每个人说说自己的家庭,轮到那个同学的时候,他也是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没什么好说的”。
当时方维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他将杂志放到角落,直起身来到那张落满灰的单人床前。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这具身体是怎么回事,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这具身体。
正常人会说“我”,会说“我自己”,但她说的是“这具身体”,就像在说一个不属于她的东西。
方维想起刚才在物业看的那段监控。
空荡荡的楼道,没有人经过他的门口,没有人敲门,没有人停留。
如果她没有说谎,如果她真的不知道是怎么进来的——那她到底是怎么出现在他床上的?
想不通。
但他想通了另一件事:她好像真的没有说谎。
她说话的时候虽然有时不看他,但那并不是躲闪,只是不习惯。
回答他的问题时,能答的就答,不能答的就沉默,从来不编。她说“没有”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心虚,只有平静。
而且——
她吃了他买的面包。
方维在床边坐下,床板发出一声闷响。
脑海中浮现出刚进门的画面:她站在窗边,穿着他的衣服,白色的头发散在肩上。
她看起来那么不真实,像是随时会消失一样。
但她吃了他的面包。
方维亲眼所见,穆黎撕开包装、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
那个动作很普通,普通到让他觉得她好像真的只是一个人,一个饿了会吃东西、冷了会裹紧外套的人。
不是鬼魂,不是幻觉,不是什么需要害怕的东西。
就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方维抬手揉了揉头发。
所以他就这样让她留下来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弄清楚,就让一个陌生人住在自己家里?
还有那句,“你可以命令我做任何事情”。
穆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那么认真,就像那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好像她真的觉得,一个人想要留下来,就得付出点什么。
方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但他确实在意了。
即使他当时在警告她别这么说后,她听完也只是回应了一声“好”。
那个“好”说得也太淡定了。
方维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床单被罩。去年的款,有点旧了,但他洗过,上面还散发着洗衣液的香味。
他抖开床单,开始铺床。
算了。
反正已经让她留下来了,想那么多也没用。
他一边铺床一边想: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她就会自己想清楚要去哪儿;也许她会想起来自己是谁,想起来家在哪,然后就走了。
也许这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开始,又稀里糊涂地结束。
他把枕头拍松,放在床头。
做完这些,方维活动了一下筋骨,站在床边环顾了一圈整理好的客房。
好像他也没怎么纠结。
从早上睁开眼看见她那一刻起,事情就一直在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他认为自己该害怕、该警惕,或者直接报警,但他最后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呢?
因为穆黎长得好看?不是。
因为穆黎对自己没有敌意?也不是。
方维短暂思考了片刻,没想明白。
可能是因为她那双眼睛吧,很安静且毫无波澜,像是见过很多事但什么都不想说。
也可能是因为她吃面包的样子,很小口,很慢,像是很久没吃过东西。
也可能只是因为他觉得,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没有钱、没有家、没有地方可以去,那他至少可以让她在这里待几天。
至少让她有个地方睡觉,有口东西吃。
反正母亲并不与自己住在一起,而自己的父亲早就在他还小的时候就抛弃他们母子而去,这房子平时也就他一个人住。
多一个人……好像也没什么。
方维走出客房,顺手带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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