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黎躺在客房的床上。
门关着。
方维在客厅里，偶尔能听见他走动的声音，或者手机外放传来的视频音乐。
教过她如何使用手机后，方维就离开了。离开之前还说：晚饭由他来做，让她自己待会儿，想查什么就查，他就在外面。
穆黎拿着手机，盯着手机屏幕，搜索框里光标一闪一闪的，等着她输入什么。
穆黎将屏幕的亮度调到了最低，光还是刺眼。她侧过身，把手机压在枕头边上，只露出一小块光。
她想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2007年6月——她倒在这个时间段。
但她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
巷子里那一架打完之后，天色暗下来，她闭眼之前，只记得天边还剩一点橘红。
日期？她想不起来，只记得那是高考成绩公布不久。
穆黎慢慢输入：“2007年6月 重大新闻”
点击搜索。
页面跳转，一排排结果出现在屏幕上。
她一条一条往下看。
2007年6月1日，沿海地区发生矿难。
2007年6月2日，西方国家领导人访华。
2007年6月5日，南方暴雨引发洪灾。
2007年6月7日，某市警方破获“新世界”邪教组织活动，抓获成员十余人。
2007年6月8日，高考成绩陆续公布。
……
没有。
没有任何一条新闻和她有关。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死在一条普通的小巷里。不会有记者来报道，不会有电视台来采访，甚至不会有人知道她死在那里。
重新返回搜索框：2007年6月 巷子 斗殴
这一次，她还加了城市的名字——屿川市。
搜索结果比之前多了一些。有几条是当年的新闻转载，还有几条是后来的案件回顾——有些自媒体喜欢挖陈年旧事，写那种“多年前的悬案”之类的文章。
穆黎点开一条。
页面加载出来，第一行字就让她摒住了呼吸。
“2007年6月12日晚，本市发生一起恶性斗殴事件，造成三死一伤。”
三死一伤。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僵在屏幕上。
三死。
她记得那条巷子和那三个混混，记得自己捅了陈锐一刀，然后被甩棍打中，最后那把美工刀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她记得自己倒下之前，与那三个人打斗过。
谁死了？
穆黎继续往下看。
新闻的正文很简短，和之前那条差不多。没有写死者的名字，没有写伤者的身份，只说“三死一伤”，说“案件正在调查中”，说“警方初步判断为斗殴致死”。
三死一伤。
她往下滑，找到另一条更详细的文章——某公众号去年发的，标题是《十八年前的那条巷子：一场改变四个家庭的斗殴》。
穆黎点进去。
文章很长，有配图。黑白照片里是一条巷子，她看了很久才认出来——就是那条巷子。十八年前的样子，和现在不太一样，但墙上的裂缝、那个拐角，她还记得。
文章写得很煽情，什么“青春凋零”什么“四个家庭破碎”。但穆黎不在乎那些，她只找有用的信息。
然后她找到了。
“本报讯 6月12日晚下午6时许，我市某小巷发生一起恶性斗殴事件，造成三人死亡，一人受伤。”
“死者身份已确认：穆某，男，21岁，本市某高校学生；陈某，男，21岁，同校学生；刘某，男，19岁，无业。三名死者均为锐器刺中要害当场死亡。”
“伤者王某，男，20岁，该团伙成员，受伤后逃离现场，于次日凌晨自行前往医院就诊，无生命危险。据警方透露，现场发现一把美工刀，具体案情仍在调查中。”
穆黎盯着那行字。
穆某，男，21岁。
她，死的是她。
那个穆黎，原来的穆黎——是个男生，死了。
她慢慢往下看。
陈某，男，21岁，死亡——那个带头的，叫她“孤儿”、“怪胎”的陈锐，死了。
刘某，男，19岁，死亡——另一个混混，也死了。
伤者王某——是那个跑掉的。
她记起了那一幕，混战到最后，她浑身是血地靠在墙上，有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从小巷里跑了出去。
新闻说得很清楚：三人死亡，一人受伤。
伤者是王某，那个跑掉的；死的是她、陈锐和另一个混混。
穆黎放下手机。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透进来一点光。
她躺在床上，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死了，十八年前就死了，而且——她是个男生。
那个在孤儿院长大的穆黎，那个不爱说话、没有朋友的穆黎，那个在巷子里和陈锐拼命的穆黎，是男生。
不是现在这个身体，不是这头白发、这双淡蓝色的眼睛、这纤细的手指。
是另一个人，另一个性别，另一具身体。
那现在这个她到底是谁？
穆黎不清楚。
那个跑掉的——王某——活着，她闭眼之前，看见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
那个人看见了一切。
看见她捅了陈锐，经历了混战，见到那把刀插进她的胸口。然后他跑了，活了下来。
十八年了。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还记不记得那条巷子里死去的那个男孩？
……
穆黎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直到敲门声响起，她才从床上坐起身。
“喂，”方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还好吗？半天没动静。”
“……嗯。”
门外安静了一下。
“出来吃饭吗？我煮了西红柿鸡蛋面。”方维的声音再次传来。
穆黎还没能从那条新闻里走出来。
她是死者之一，那个跑掉的，才是生者。
“穆黎？”方维又叫了一声。
穆黎慢慢爬下床。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新闻还开着。她盯着那行字看了最后一眼——“穆某，男，21岁，当场死亡”。
然后关掉页面。
“来了。”声音有点哑。
她起身走向门口。
打开门，方维正站在外面，手里拿着手机，一脸不确定的表情。
看见她出来，他还僵了一瞬。
“你……”方维的话卡在喉咙里。
穆黎的眼睛有点红，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像是很久没眨眼，或者盯着什么东西看了太久。
“没事，面呢？”
“在锅里。”
穆黎绕过方维，失魂落魄地往厨房走去。
方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想到她说过：要自己查点东西。
现在这个反应，肯定是查到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