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在锅里煮着,还“咕噜咕噜”冒着气泡。
西红柿和鸡蛋混在一起,一眼望上去不太好看,但闻起来还可以。
穆黎站在锅前,拿着勺子搅了搅。
“尝尝看?”方维从后方递过一双筷子。
穆黎接过来,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方维忍不住问:“怎么样?”
穆黎咽下去,点了点头:“……还行。”
方维这才松口气,释怀地笑了一声。
……
两人端着面碗来到餐桌。
窗外的太阳开始偏西,这一天快要过去了。
穆黎一直埋头吃着面,方维时不时看她一眼。
其实他是想趁晚饭时间问问对方查到什么了,但终究没有问出口。
就当方维以为少女在晚饭结束前都会保持沉默时,她却猝不及防地开口了:
“我查到了。”
方维夹面的动作一顿。
“2007年6月12号,那条巷子里死了三个人。”
“我,堵我的人,还有他带来的人。”穆黎平静地低语着,“都死了。”
方维藏在餐桌下的左手微微握拳。
“还有一个跑掉的活下来了。”说完,穆黎又夹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
现在他该说什么?
质问?安慰?无论说什么,对她而言都太残忍了。
沉默许久,方维最终开口:
“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穆黎长睫轻颤,头埋得更深了。
两人都没再延续刚才的话题。
餐桌上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还有窗外渐渐暗淡的天光。
……
面吃完了。
穆黎望着空空如也的碗发呆。
碗底还剩一点点汤,油花浮在上面。她盯着那点油花看了很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些什么。
新闻里的那些字还在眼前晃——即使她没有刻意去想。
应该难过吗?不知道……或者该庆幸自己又活了过来?
然而,穆黎什么感觉都没有。
脑子里空空的,心也空空的。
“你还好吗?”
方维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没事。”
穆黎用力摇了摇头,似乎想把脑海中那些烦人的问题都甩出去。
她起身准备收碗。
“我来吧。”方维也站起来。
“不用。”
穆黎先他一步端起两个碗走进厨房。方维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臂环在胸前,沉默地看着穆黎的背影。
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声响起。
少年静静地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也没走开。
他的视角能看见穆黎用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握着碗沿用海绵一圈一圈地擦。她擦得很仔细,一个碗能洗很久。
但方维知道她不是在洗碗,她是在想事情。
一时间,厨房里只有水声。
天已经暗下来了。
天边最后那点光亮已经消失,路灯还没亮起,正是一天中最暗的时刻。
方维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话语都多余。
能说什么呢?
问她查到了什么?她已经说了。
问她还好吗?她肯定说没事。
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说了不用。
于是方维不再开口,只是默默地站在门前,守在她的身后。
第二个碗洗完,第三个碗洗完……筷子洗完,锅洗完。穆黎关掉水龙头,世界霎时安静了下来。
她背对着方维站在水池前,许久未动。
“穆黎?”
“嗯。”
“你洗完了。”方维说了一句废话。
穆黎没有回头,只是轻点了下头。
是啊,洗完了。
面吃完了,碗洗完了,天已经黑了。
然后呢?接下来干什么?
穆黎缓缓转过身。
厨房很暗,她的脸庞笼罩在一片阴影里,眼神空洞且迷茫。
“我……”穆黎开口,却又停住。
想说什么?不知道。
只是想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
周遭的空气沉重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这时,方维走上前。他从穆黎手里抽走还在滴水的抹布,随手搭在水池边上。
“出去坐会儿吧,站着不累吗?”
穆黎没有任何反应。
“走啊!”他的声音大了些。
穆黎终于迈开步子,走出了这个让她感到压抑的房间。
天色更暗了。
方维走到客厅的落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隙。
晚风灌了进来,带着高层独有的清爽凉意,也带来了楼下夜市飘来的一阵阵孜然香。
穆黎有些恍惚。
昨天傍晚……不,是十八年前的那天傍晚,自己也曾闻到过相似的味道。
只是如今味道依旧,人却再也回不去了。
下一秒,城市的路灯同时亮了起来,一瞬间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穆黎望着远处最高那栋楼上闪烁着的一点灯光,打破了沉默:
“我认不清自己了。”
方维的目光从城市的夜景,移到了她的侧脸上。
“原来的我其实是男的,已经死了。”穆黎的眼睛依旧望着远处的灯光,“现在的我却变成了女人,还活着。”
穆黎的语气愈发沉重。
“男的……你知道吗?”
她像是觉得方维无法理解,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无法掩饰的颤抖。
“不敢相信吧,就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我不知道……哪个是真实的我。”
“都真吧。”方维忽然开口。
穆黎猛地转过头,怔怔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什么男人女人的,”方维迎着她的目光,苦笑了一声,“说实话,经历了这一天,现在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随后,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但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我会说:原来的你死了,是真实的;现在的你在这儿,也是真实的。”
似乎是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奇怪,方维停顿了几秒。
“不管怎么样,反正——你还活着。”
晚风从窗户吹进来,拂过少女的脸,雪白的发丝在夜色里飘动着。
活着……
这个词扎进了穆黎的内心深处。
“活着,然后呢?”
少女苍白的脸上透露着迷茫,“我变成了另一个人,我活着……然后干什么?”
穆黎没有在质问他,是在质问自己。
“我不知道。”方维回答得很快,也很诚实。
但他紧接着又说:“但你不是已经在想了吗?想弄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你已经在做了。”
“想不明白就继续想,想明白了再去做。”
方维的语气比刚才更加笃定。
“反正你还活着。活着就能想,活着就能做——”
“难道找不到原因,你就要去死吗?!”
这段话让穆黎心头一颤,半晌无言。
是啊。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从早上醒来到现在,经历了震惊、恐惧、崩溃、绝望……她却从来没有一刻,真正想过“死去”。
哪怕查到自己已经死了、哪怕知道现在的自己是另一个人,即便记忆乱成一团理不清,她也没有想过死。
她只想弄清楚,只是想要得到一个答案而已。
既然如此,她到底还在纠结什么?
“想不明白就继续想……”穆黎轻声重复了一遍,“想明白了,再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