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开的窗户缝隙里,一丝丝凉风不断窜入。
两人默契地没再开口。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再说,就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方维伸了个懒腰,打破了这片被夜风填满的沉寂。
“我都累了……你困不困?”他用手指点了一下卫生间的方向,“你要是困了就去客房里睡,卫生间在走廊那边,热水往左拧。”
“不想睡也成,客厅灯开着就行,你想待多久都可以。”
说着,方维从鞋柜上拿起一样东西,又走回来将它轻轻放在茶几上。
清脆的一声轻响。
穆黎定睛一看,是一把钥匙。
“大门钥匙。你先拿着,万一以后我有事不在家,别把自己锁外面了。”
穆黎低头观察着那把钥匙:很普通的一把钥匙,上面泛着银色的光泽,钥匙环处还挂着一个塑料小牌子。
她伸手拿起,将它握在手心,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
“你不怕我……”她的话没说完。
不怕我偷东西?不怕我是坏人?不怕我……其实是个根本不存在的怪物?
方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笑:“怕你什么?”
他反问:“怕你半夜把我绑起来卖了?就你这小身板,还是算了吧。”
小小的玩笑,让紧绷的气氛松动了一点。
“我睡觉去了。中午没午休,现在好困。”方维朝自己的卧室走去,在推门前又回头叮嘱了一句。
“有事就敲门,半夜也行。”
说完,他便走进了卧室。
客厅里顿时只剩下穆黎一个人,她低垂着眼帘,无声地点点头。
晚风还在吹,偶尔把窗帘撩起来一点又落下去。楼下不知道哪家的空调外机在响,传出呼呼的声音。
穆黎坐在沙发上,慢慢地用力将手掌握紧,直到钥匙的棱角硌得掌心微微发疼——这份疼痛提醒着她,这一切不是梦。
穆黎摊开手掌,低头看着这把银色的钥匙。
能打开这个“家”的钥匙……
片刻,穆黎起身走向了属于她的卧室。
客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但没有开灯。
月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深蓝色的床单上投下一条明亮的细缝。
穆黎站在床边凝视了许久,最后才脱掉鞋子躺上去。
床垫软软的,和方维那张床的触感不一样,比她睡过的那张——比十八年前宿舍的硬板床软太多了。
穆黎习惯性的蜷缩起身子,将被子拉到下巴,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刚好落在她脸上。
穆黎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闪过无数混乱的画面:血红的巷子、陈锐不甘的脸,新闻里冰冷的文字……还有少年最后的那句话:
——反正你还活着。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前依旧是一片熟悉的黑暗,耳边只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穆黎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洗衣液的味道,和白天在他身上闻到的一样——很淡,很干净。
她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没有再睁开。
————
方维是被阳光晃醒的。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头划下一道细长的亮线。
他失神的往那道亮线上看了一会儿,大脑还昏昏沉沉的,没有完全清醒。
方维偏头下意识看向床的另一侧——空荡荡的。
枕头上没有其他的重量,被子也平整地盖在他自己的身上。
他的身边没有任何人。
方维一愣。
紧接着,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监控、超市、凭空出现的白发女孩,还有自己对她说过的话。
他清晰记得昨天早上,对方明明就睡在自己的旁边,但现在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方维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随后跑到门口一把拉开了卧室的房门。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将整个房间照亮。
沙发空着,茶几上还放着那把钥匙。
没人。
方维呆呆地站在原地。
昨天发生的一切——那个突然出现在床上的女孩,那些关于2007年的话。
会不会只是一场梦?
方维揉着眼睛赤脚往厨房走去,到了厨房门口他却停住了。
厨房里有人。
穆黎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她穿着昨天在超市挑选的T恤,外面依旧套着之前的那件薄外套,白色的长发柔顺的披散在肩上。
灶上的小锅冒着热气,她正拿着勺子慢慢搅动。
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穆黎回过头。
见到方维,她微一颔首,然后转过头继续搅锅里的东西。
方维心头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下了,随之而来的是说不清的庆幸。
不是梦。
她真的在这里。
“煮了粥。”穆黎头也不回地说,“快好了。”
方维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个字:“哦。”
他走进厨房,看向锅里:
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已经煮开了花,正咕噜咕噜的冒着热气。旁边案板上放着两个碗和两双筷子。
“你几点起的?”
穆黎沉吟片刻:“六点多。”
方维懵逼地眨了眨眼。
现在才七点半,她早起了一个多小时就为了煮粥?
“怎么不多睡会儿?”
穆黎没有立刻回应。
她关小了火,用勺子把粥搅了一圈,而后才缓缓吐出三个字:
“习惯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虽没过多解释,却又什么都说了。
方维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视线无意识地往下移,然后他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自己还光着脚,两只脚丫踩在厨房冰凉的瓷砖上。
似乎是察觉到了方维的窘迫,少女的视线也随之下落。
她的目光扫过方维光着的脚丫,又转移到他的脸上。
“不凉?”
方维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脚底板传来的冰凉,凉意从脚心往上窜,激得小腿都跟着紧了紧。
“啊这……”
他动了动因为凉意而有些麻木的脚趾,浑身一激灵:“我靠!忘了。”
顾不上看少女的反应了,方维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直接从厨房冲了出去,脚丫在客厅地板上踩出一连串的闷响。
穆黎瞟了一眼那道仓皇逃窜的背影,情不自禁地哼了几句不成调子的小曲。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