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移动得很慢。
收银台前有几个小姑娘在纠结口味，指着菜单叽叽喳喳讨论了半天，后面的人也不好意思催。
方维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又往长椅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看见有人朝长椅走过去。
起初，方维没太在意——商场里人来人往，路过长椅也很正常，说不准也和他们一样，想去歇一歇。
但那人走到穆黎旁边，然后停了。
方维眯了眯眼睛。
他看见那人站在穆黎面前，弯下腰，好像说了什么；穆黎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方维的目光定住了。
那人没走。甚至还往前凑了凑，穆黎的身体往后仰了一点，不知道在跟对方说什么。
方维从队伍里走出来。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哎，小伙子不排了”，他没理，毅然穿过人群，步子越来越快。
走近了，他听见那人的声音，“……留个联系方式，就当交个朋友——”
“我没客气，我在拒绝你。”
方维脚下一滞。
他从来没听到穆黎露出过这种语气，穆黎平时说话虽然也冷，但不是这种冷；这种冷是往外推的，是把人挡在门外的冷。
她在烦。
方维快步走到长椅边时，那人还在纠缠穆黎，一副誓不罢休、死皮赖脸的样子。
“跟我女朋友说什么呢？”
话音刚落，方维已经到了那人身后，抬手攥住那人的后领，往后一拽。
那人没防备，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站稳之后回头看他，脸上带着惊愕和不忿。
方维没理他，先看向穆黎。
穆黎已经站起来了，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愣怔，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
收回视线，方维这才转回身，看向那个人。
“有什么事，和我说。”
王浩正上下打量他，大概是在判断他的来路。
“你是她朋友？”王浩问，语气里带着试探。
“是。”方维往前走了一步，“而且还是男朋友，所以你有什么话，跟我说就行。”
王浩看了一眼方维身后的穆黎，那个距离、那个姿态，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误会，都是误会。”
王浩挤出一点笑：“我就是看这位小姐一个人坐这儿，过来问个路。”
“问路？”方维歪了歪头。
“问路需要联系方式？”
王浩的笑容僵住了。
方维继续说，语气还是慢悠悠的：“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听见你说‘留个联系方式’。怎么，现在的问路服务这么到位，还得加个微信后续回访？”
旁边路过的人开始放慢脚步，往这边看。
王浩的脸色变了变。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交个朋友——”
“交朋友？”方维打断他。
“人家摇头都摇了两次了，说了不用，你还在这儿站着，这是交朋友的方式？”
王浩哑口无言。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笑，还有人在拿手机拍。
王浩的脸涨红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误会，都是误会。”他重复了一句，声音低下去。
这次，方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王浩狠狠地剜了一眼方维，又看看周围的人群，咬了咬牙，转身快步离开，头都没回。
……
那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方维这才转过身，穆黎正站在他身后，直直地看着他。
他一时有些犯难。
刚才做的那些事——揪人领子，当众怼人，说那些阴阳怪气的话——都不是他平时的作风。
在朋友眼里，他一直是那种冷静理性的人，遇事不慌，说话不急。可刚才的他什么都没想，直接就冲出来了。
望着眼前的穆黎，方维的心里没来由地一紧：自己是不是太激动了？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太过了？
正胡思乱想着，穆黎却轻轻动了动嘴角。
很轻，很短，但那确实是一个笑。
方维愣神了一下，眉眼也跟着舒展开来。
他弯腰把地上的两个袋子拎起来，随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一手一个袋子，满满当当的。
本来想拉她手的，看来是不行了。
“走吧，回家。”
穆黎点点头，把剩下的袋子拎起来。
两人往商场门口走去。
————
出租车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方维和穆黎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车窗外，城市的景象飞速倒退，高楼，行道树，广告牌，一切都模糊成流动的色块。
车厢里很安静。
车上的电台打开着，一个男主播正用字正腔圆的声音播报着午间新闻，但这声音丝毫没有钻进方维的耳朵里。
“跟我女朋友说什么呢？”
方维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自己会脱口而出这句话；就像是没经过大脑，自己从嘴里蹦了出来一样。
当他攥住那个男人后领的时候，身体的反应完全超过了思考。
他只知道，他看到那人纠缠穆黎，看到穆黎脸上毫不掩饰的烦躁和抗拒时，一股无名的火气就从心底蹿了上来。
他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
直到现在，一想到刚才发生的事情，方维脸上就会莫名的发烫。
冲动了，太冲动了。他一个高中生，平时连跟人吵架都很少，今天竟然当众揪着一个成年人的衣领，这不像他。
但更让他心乱的，不是冲动本身，而是冲动背后的原因。
他为什么那么生气？
那个人只是搭讪而已，又没有动手动脚。
穆黎完全可以自己应付——她那种冷淡的性格，多说几句那人估计也就走了……
不对！
方维突然反应过来，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你tm在想什么？你是个男人啊！
人家穆黎明显都拒绝对方了，那人还在死缠烂打，你居然在这儿分析“她能不能自己解决”？
这种事，根本就不该让她自己解决。
方维揉了揉眉心。
他发现自己有时候挺奇怪的——明明当时冲上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想，现在坐下来了，反而开始给自己找理由，说什么“她应该能应付”。
应付个屁。
她那个性格，话都不愿意多说，能应付什么？真要是能应付，她就不会在人家凑近的时候往后躲了。
他偷偷用余光瞥向身边的穆黎。
她正侧着头，安静地看着窗外。白色的发丝随着车辆的轻微颠簸而微微晃动，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旁。
她在想什么？
虽然最后她笑了一下，但心里会不会还是觉得他很奇怪？一个刚认识两天的人，管这么多闲事？
方维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想开口解释一下。
但解释什么？为什么要解释？显得自己多矫情。
车内电台里的新闻还在继续，但方维依然能清楚的听到自己紊乱的心跳声。
但他不知道的是，穆黎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