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上一场电影结束还有六七分钟。
电影院的等候区里，灯光昏黄而柔和，空气里浮动着浓郁又香甜的奶油爆米花味。
方维和于峰并排坐在靠墙的长椅上，旁边几对情侣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笑，角落里有个小孩还在追逐一个会发光的氢气球。
穆黎刚才说去洗手间，现在还没回来。
于峰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划拉着手机。
他刷了一会儿，觉得没劲，抬头看了看墙上滚动的场次表，然后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方维。
“喂，”他的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八卦，“你们同居多久了？”
方维正盯着大厅入口的方向发呆，眼神没有焦点。
“三天。”他的回答很简短，没什么情绪。
“三天？”于峰挑眉，“嚯，那还挺热乎的。”
方维没接话。
于峰觉得没趣，又往他这边靠了靠，换个角度继续挖掘。
“说真的，人家一个女孩子住你家，她爸知道了不得扁你？”
这次，方维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的地面上。
“她没爸爸。”
于峰脸上八卦的表情凝固了，显然没想到有这么一出，他眨巴了一下眼睛。
“啊？那……那她妈妈呢？”
“她也没妈妈。”
于峰：“……”
空气像是瞬间被抽干，连远处小孩的笑声都变得遥远起来。
于峰整个人被瞬间石化，紧接着咔嚓一声，碎了一地。
他坐直身体，收回了翘着的二郎腿，脸上写满了“我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的尴尬。
“……她的父母是出了什么意外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方维摇了摇头。
“不是。她从小被父母抛弃，在孤儿院长大的。”
于峰彻底沉默了。
他慢慢地挪回自己的座位，目光投向对面的墙壁，那里贴着一张花里胡哨的电影海报，但他什么也没看进去，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于峰抬起双手，用力地搓了搓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嘟囔了一句：
“半夜起来我真的会给自己一巴掌的。”
他放下手，语气也比之前正经了许多：“那她……挺不容易的。”
“嗯。”方维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于峰也识趣地没再追问。
那个追气球的小孩终于被不耐烦的家长拎走了，哭唧唧的声音渐渐远去，等候区的气氛一时间陷入了某种微妙的沉寂。
在这份沉默中，方维突然说道：“有件事想问你一下。”
“什么？”于峰立刻转过头。
“你知不知道……没有身份的人，怎么办理身份证吗？”
于峰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没有身份’是什么意思？”
方维斟酌了一下用词，“就好比……一个突然出现的人，如果想要一个合法的身份，该怎么做？”
于峰足足盯着他看了三秒，表情变得愈发微妙。
“你问这个干嘛？”他反问，“穆黎就算是孤儿院长大的，也应该有户口和身份信息啊。”
“我又没说是她。”方维立刻反驳，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淡，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你就说你知道的。”
于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没立即回答。
方维的演技实在算不上高明，但这一次，他懂事地没有戳破。
“这……难办。”于峰挠了挠后脑勺，“正常途径，基本办不了。非要说的话……”
“我好像听说过，有些人很早以前被拐卖，后来被找回来，需要公安机关去核查他被绑架的事实，然后国家才能给重新办理。”
“核查被绑架的事实……”方维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眼神变得深邃。
“对。”于峰点头。
“得有证据。比如DNA比对，能找到亲生父母；或者当年的报案记录、寻亲信息什么的。反正流程特别复杂，不是你跑去派出所说一句‘我是黑户’就能办的。”
方维没说话，大脑却开始飞速运转。
拐卖？穆黎的情况跟拐卖完全沾不上边。
她的真相是死而复生，是灵魂占据了另一具躯体。
可还是那句话——这种事，说出去谁会信？只会把她当成精神病，把自己当成疯子。
如果真有这种情况被社会认可，那他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过；这就说明，要么没人知道，要么知道了也被刻意隐瞒。
在这种情况下，主动暴露是最愚蠢的做法。所以，还是得编故事。
可是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填补。
报假警？伪造信息？这些都是违法的，一旦被查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最大的问题是，穆黎没有任何“被拐卖”的证据。
她没有小时候的照片，没有家人的DNA，甚至没有一个能证明“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因为在2025年这个时空里，她确实不存在。
方维的眉头越皱越紧，像拧成了一个死结。
于峰看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略作迟疑，还是没忍住：“你该不会是真想……”
“没有。”方维生硬地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
“随便问问。”
于峰还想继续说什么，但看到方维那副“别再问了”的表情，又把话憋了回去。
“行吧，随便问问就随便问问。”
两个人又陷入无言。
方维脑子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编故事？不行，风险太大。找关系？他一个普通高中生，上哪儿找门路去。
那怎么办？难道就让她一辈子当个“黑户”？
他越想越烦，忍不住抬手抓了抓头发。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轻巧的脚步声。
穆黎从拐角处走了出来，白色的T恤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盏显眼的明灯，她甩了甩手上未干的水珠，径直朝这边走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哗啦”一声，旁边影厅的大门被推开。
上一场电影的观众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三三两两，有人还在热烈地讨论剧情，有人伸着懒腰打着哈欠。
人群瞬间填满了等候区的空地，嘈杂声将刚才的沉寂冲得一干二净。
穆黎灵巧地绕过人群，走回到两人面前。
“现在可以进去了吗？”她问，清澈的目光在方维脸上稍作停留。
方维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散漫。
他站起身，顺手拎起进场前买的大桶爆米花：“不急，等里面清完场。”
于峰也跟着站了起来，夸张地伸了个懒腰，把刚才那点沉闷的气氛都甩在身后。
“走走走，看电影！我都快一年没进过电影院了，可得好好体验体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