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汇海市的秋老虎依然肆虐。
市三中的大礼堂里,闷热的空气混合着老旧空调吹出的、带着铁锈味的凉风,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近千名穿着蓝白校服的新生困在原地,昏昏欲睡。
主席台上,地中海发型的教导主任正拿着讲稿,用一种能把任何激昂文字都念成催眠曲的语调,进行着他长达四十分钟的开学致辞。
“……所以,我希望同学们,能在这三年的时光里,戒骄戒躁,努力拼搏,为我们市三中,再创辉……”
沈月见坐在主席台的最侧边,作为高一新生代表,她的腰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白皙的脖颈在脑后束起的利落马尾下,划出一道优雅而疏离的弧线。
她没有看台上那个令人犯困的主任,也没有像台下大多数人那样眼神涣散。她的目光,如同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平静地巡视着台下由蓝白色块组成的方阵。
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东倒西歪的,心不在焉的,偷偷玩手机的……这些都在“规则”允许的混乱范围内。
直到那个身影的出现。
礼堂厚重的后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猫,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那是一个极其惹眼的女孩。
她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着一件白色短袖T恤,松松垮垮的。一头海藻般的黑色长卷发随意披散着,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糖球在腮边顶出一个小小的凸起。
她单肩挎着书包,眼神慵懒地在人头攒动的方阵里扫了一圈,没有丝毫迟疑,径直朝着三班的区域走去。她像一条游鱼,在拥挤的礁石间穿行,步伐轻巧,没有碰到任何人,最终精准地在班级队伍末尾一个不起眼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散漫而嚣张的从容。
沈月见微微眯起了眼。
她认得那张脸。分班名单上排在自己班级第十五位的名字——顾星辞。一个入学考成绩平平,却在开学前就因为一头“不合规矩”的卷发而被点名批评的名字。
就在顾星辞坐下的瞬间,她似乎觉得有些无聊,腮边的棒棒糖转了一圈,然后,她用舌尖将嘴里的糖换成了泡泡糖,轻轻吹起一个粉色的泡泡。
泡泡越吹越大,在沉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主席台上,沈月见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她预感到了什么。
下一秒。
“啪——!”
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在寂静的、只回荡着主任催眠曲的礼堂里,如同平地惊雷。
所有昏昏欲睡的脑袋都瞬间抬了起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声音的源头。
顾星辞,那个罪魁祸首,却毫不在意。她甚至伸出舌尖,将破裂的泡泡糖卷回嘴里,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恶作剧得逞的笑意,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懒洋洋地嚼了两下。
那一刻,她就像一个降临在无菌实验室里的漂亮病毒,充满了危险而迷人的破坏性。
主席台上的教导主任被打断了话语,扶了扶眼镜,恼怒地朝台下望来,却又找不到确切的目标。
而沈月见,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愤怒,那张清冷的、如同冰雪雕琢的脸上,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她只是低下头,翻开了自己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纤细的手指握着钢笔,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顾星星。
写完,她似乎觉得还不够,笔尖一顿,在那三个字的旁边,惟妙惟肖地画了一只缩着脑袋、背着厚重外壳的……小乌龟。
画完,她合上本子,重新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到顾星辞身上时,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个在名字旁画乌龟的幼稚举动,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漫长的开学典礼终于在全体师生的“精神涣散”中宣告结束。
学生们如同得到解放的囚犯,嗡的一声涌出礼堂。
顾星辞打了个哈欠,将书包甩到肩上,慢悠悠地跟在人潮末尾,准备回教室。
刚走到礼堂门口,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顾星辞同学。”
顾星辞脚步一顿,侧过头。
沈月见就站在她面前。她已经换下了作为代表发言时穿的西式小礼服,和所有人一样穿着蓝白校服,却依旧显得格外挺拔。她的皮肤在走廊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
“有事?”顾星辞挑了挑眉,嘴里的棒棒糖换了个边,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沈月见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将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在顾星辞面前,缓缓翻开。
顾星辞的目光落了上去。
纸页雪白,字迹清秀。
她的名字“顾星辞”端端正正地躺在第一行,而在名字的旁边,那只背着壳、缩着头的乌龟,画得栩栩如生,甚至带着几分蠢萌。
顾星辞先是一愣,随即,她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最后,化为一个灿烂而张扬的笑容。
她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完美班长”,眼底闪烁着棋逢对手的兴奋光芒。
沈月见却对她的笑容视若无睹。
她合上本子,用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顾星辞,一字一顿,用清晰而冷淡的语调,宣告了这场战争的开始。
“你的名字,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