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最后一节课，是雷打不动的大扫除时间。
高一（3）班瞬间从一个安静的求知殿堂，变成了一个人声鼎沸的菜市场。桌椅被挪动的刺耳摩擦声，水桶的碰撞声，以及少年少女们的打闹嬉笑声，交织成一曲混乱的青春交响乐。
而这曲交响乐的“首席指挥”，正是顾星辞。
因为在英语课上公然睡觉，她被罚一个人承包了全班最高的南面一整排窗户的清洁工作。
顾星辞对此毫无怨言，甚至可以说是乐在其中。她一手拎着半桶水，一手拿着抹布，像个占山为王的女土匪，大摇大摆地走到了自己的“领地”。
巧的是，她的“领地”正下方，就是全班最干净、最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的区域——班长沈月见的座位。
此刻，沈月见正戴着一副薄薄的透明手套，拿着一包酒精湿巾，以一种近乎于进行精密科学实验的严谨态度，一寸一寸地擦拭着自己的桌面。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那不是一张普通的课桌，而是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她将书本按照大小和颜色，以等边距的方式码放在桌角，将笔筒里的每一支笔都按同样的朝向摆好。做完这一切，她甚至还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卷尺，测量了一下书本到桌子边缘的距离，确保两边完全相等。
这已经不是爱干净了，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强迫症。
顾星辞站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坏笑。她终于找到了这位完美班长的“阿喀琉斯之踵”。
——洁癖。
一个绝佳的、全新的攻击方向。
她将抹布浸入浑浊的脏水中，拧了半干，然后开始擦拭玻璃。她的动作大开大合，带着一种故意的粗暴。当擦到沈月见座位正上方的窗户时，她的手“不经意”地一抖。
一滴、两滴、三滴……夹杂着灰尘和泥点的脏水，如同精准制导的微型炸弹，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片刚刚被酒精棉擦得锃光瓦亮的桌面上，溅开了几朵丑陋的灰色水花。
一朵甚至溅在了沈月见那身一尘不染的蓝白色校服袖口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周围原本还在打闹的同学，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小小的风暴中心。
顾星辞站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沈月见，等待着她的爆发。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应对的台词——“不好意思啊班长，手滑了。”语气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到来。
沈月见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桌面和袖口上的污渍，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血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没有抬头，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几点污渍，仿佛在看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她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顾星辞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她发现，事情的发展，和她预想的剧本不太一样。
这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生理性不适。
沈月见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伸出手，从笔筒里抽出一张纸巾，试图去擦拭桌面上的污点。但她的手，却在距离桌面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顾星辞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握着纸巾的、骨节分明的手，正在微微地、无法抑制地颤抖。
那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源于本能的、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这一刻，顾星辞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悄然涌了上来。
那不是胜利的快感，也不是恶作剧得逞的愉悦。
是……愧疚。
她想看到沈月见失控，想看到她气急败坏地和自己吵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只被淋湿的、瑟瑟发抖的幼兽，安静地承受着伤害，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这不好玩。
一点都不好玩。
沈月见最终还是放弃了擦拭，她扔掉纸巾，一言不发地站起身，绕过自己的座位，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教室，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从头到尾，她没有再看顾星辞一眼。
那种彻底的、无声的无视，远比任何激烈的争吵，更让顾星辞感到烦躁和……心慌。
大扫除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同学们陆陆续续地离开教室，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周末的计划。
顾星辞磨磨蹭蹭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时不时地朝门口望去。几分钟后，沈月见回来了。她已经脱掉了那件被弄脏的校服外套，只穿着里面的短袖衬衫，袖口有微微的水迹，显然是刚刚清洗过。她的脸色依旧苍白，默默地回到座位上，将书本和文具收进书包，然后背起书包，径直离开了教室。
全程，她依旧没有给顾星辞一个眼神。
顾星辞站在原地，看着她清瘦而孤单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感愈发强烈。
她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头蓬松的卷发，将书包甩到肩上，也准备离开。
就在她经过沈月见的座位时，她的脚步，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一件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被整整齐齐地叠好，安静地放在椅背上。
是沈月见的。
她走得太急，把它忘了。
顾星辞盯着那件外套，内心天人交战。按理说，她应该立刻转身就走，假装没看见。这是沈月见的东西，和她顾星辞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
她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只微微颤抖的手，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操。”
顾星辞低声骂了一句，最终还是伸出手，将那件外套拿了起来。
衣服很轻，带着主人残留的一点点体温。她下意识地凑近闻了一下，没有预想中的香味，只有一股很淡的、像医院消毒水混合着干净皂角的味道，清冷，又有点拒人于千里之外。
和它的主人一模一样。
顾星辞皱了皱眉，不再犹豫，拉开自己的书包拉链，粗暴地将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做贼心虚一般，飞快地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教室，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步伐，第一次，显得有些凌乱和仓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