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仰面躺在坚硬的岩石上。视线穿过坍塌的冰壳缺口，正好能看到峭壁上方那片遥不可及的、正在渐渐泛起鱼肚白的蓝天。
在那片灰蓝色的天光下，那株被我折去一角的寒樱，依然在绝壁上舒展着粉色的花瓣。真美啊。
意识开始无可挽回地涣散。我艰难地垂下视线，看向自己的胸口。空空如也。哪怕这具身体里的血液已经快要停止流动，哪怕心脏的搏动已经微弱到了极致，那个宣判死亡的蓝色倒计时，依然固执地不肯为我显现分毫。明明都要停跳了，依然不肯给一点反应吗。真是个毫无死角、又冷酷无情的系统。
但在那些逐渐模糊的画面里，有两个身影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那是除了我之外，唯二两个胸口没有数字的人。一个是躺在ＩＣＵ病床上、依靠仪器维持着最后一口气的病患；另一个，是前几天在十字路口擦肩而过、生龙活虎的机车骑手。
生与死，衰老与年轻。这两个处于生命两极的人，究竟有什么共同点？在缺氧和失温的逼迫下，我穷尽了这颗大脑里最后的一点算力，在记忆的碎片中疯狂搜寻。老人的床头卡……骑手的背包拉链……
一条轻柔的、随风飘动的绿丝带，在我的脑海中清晰地闪烁了一下。
绿丝带……？
在我脑海深处的记忆库终于被强行撬开。一个被我忽略已久的术语，在冰冷的深渊里如闪电般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以那个生龙活虎的骑手没有倒计时，所以那个将死的老人也没有。在那个冷酷的系统眼里，宿主的死亡，从来就不是那颗心脏计数的终点。这根本不是什么系统的漏洞，而是这套残酷法则里，唯一一条通向奇迹的盲区，是生命以另一种形式延续的盲区。
奇迹，还是被我找到了。
想通这一切的瞬间，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笼罩了我。在我还有意识的最后几分钟里，我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抖着手，从贴身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那本用来记录她寿命赤字的记事本。撕下一页纸，用牙齿咬开笔帽，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段简短的嘱托。在这段话的下方，我签上了如月柊的名字，并用僵硬的手指，画上了一个简单的丝带图案，然后把这张纸塞进一起塞进保温杯。只要青森的防灾救援队能在黄金时间内找到我，加上冰雪天然的冷藏作用，这具躯体里唯一还能跳动的东西，就能赶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去往它该去的地方。
第二件——我重新划开那部冰冷的手机。在这片没有信号的深渊里，点开了雪代凉的对话框。手指已经无法弯曲，我只能用指关节艰难地敲击着屏幕，然后按下了发送键。转着圈的加载图标如期跳了出来。但没关系，据我所知，这种状态的信息会在后台一直重试。等救援队把我的身体带出这片峡谷，等这台手机重新捕捉到基站的信号，它就会自动飞向她的手机。她会收到的。
第三件——做完这一切，手机从手中滑落，掉进了雪地里。我将那个装着冬樱的金属保温杯，连同那本记事本一起，死死地拥抱入怀。
重度失温症带来了濒死前最后的仁慈。原本冰冷僵硬的身体，竟然不可思议地开始发暖。我知道这是中枢神经放弃抵抗、血管扩张造成的错觉，但在这片死寂的谷底，这种温暖却显得如此真实。
怀里的保温杯隔着冲锋衣，传递着那枝樱花的重量。在这阵虚假的、如同春天般的暖意中，我缓缓闭上了眼睛。感觉就像是……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一样。
一种久违的、夹杂着几分自豪的释然，在我的胸腔里缓慢地扩散开来。作为那个过去几个月里只能冷眼旁观沙漏流逝的管账人，这大概是我十七年人生里，做过最漂亮、最完美的一次演算。我在这片大自然的死局里，为她寻回了那一枝盛开的奇迹，甚至，连同她心愿清单上那些原本遥不可及的奢望——去读心仪的大学，去世界各地的角落漫步，像个普通人一样毫无顾忌地大笑……我都推开了一道漏出曙光的大门。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但在那片剥离了痛楚与寒冷的寂静里，一场生动鲜活的幻象，轻柔地托住了我不断下坠的灵魂。
我看到了弘前城满开的樱花树。漫天飞舞的粉色花絮中，雪代凉没有穿着厚重的冬装，也没有随时会倒下的病态。她转过身，背对着阳光，冲着我明晃晃地挥手，笑得像个最普通的十七岁高中生。一阵微风拂过，吹起她的衣领。在她白皙的锁骨下方，是一片干净的、毫无杂质的空白。
没有冰冷刺目的蓝色光芒，没有步步紧逼的死亡倒计时。只有一个拥有着漫长未来、可以尽情挥霍无数个明天的少女。
在这片连血液都被冻结的深渊底部，在这场注定无法醒来的沉睡中。看着幻象里那个终于摆脱了死神阴影的女孩，我扯动沾着冰碴的嘴角，无声地笑了起来。
沙漏里的沙子终于漏完了。
但我的心跳，会代替我，一直陪着你。
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