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
阳光隔着单身公寓那层薄薄的窗纱，细碎地洒在枕头上。我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从那张柔软的单人床上坐了起来。那罐标着３％度数的水蜜桃果酒，后劲远比我想象中要大。宿醉的眩晕感让我的大脑像是一团搅在一起的毛线，连带着视线都有些难以对焦。
等等。水蜜桃……靠近的侧脸……还有，唇齿间那种笨拙又带着颤抖的滚烫触碰。
一段断片的记忆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炸开。我猛地睁大眼睛，原本还带着几分睡意的身体瞬间绷紧，一股热浪顺着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我吻了他？！不，是他先亲了我的侧脸，然后我……我竟然主动捧住他的脸，直接吻了上去？！
我一把抓起厚实的棉被，将自己滚烫的脸颊死死捂住，像只炸了毛的猫一样在床上发泄般地打了几个滚。雪代凉，你平时精打细算攒心跳的理智都去哪了？借着酒劲耍流氓，这简直比寿命赤字还要丢人！
在被窝里闷了足足五分钟，直到感觉快要窒息，我才终于平复了呼吸，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从床上爬起来。我要找那个被我「非礼」了的管账人算账。或者……至少看看他现在是什么表情。会不会依然板着那张冷酷的脸，然后用医学术语来掩饰心慌？
「如月同学？」推开卧室的门，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单调的走时声。没人回应。大衣不在原本的挂钩上，玄关处的黑色高帮靴子也少了一双。
我光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茶几旁。在那个空掉的果酒易拉罐下，压着一张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纸条。上面是他那种规整、理智，却又透着股莫名笃定的字迹：
『我去带一枝春天回来。等我。』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忍不住撇了撇嘴。这都已经是二月底了，外面还下着大雪，去哪里找什么春天？这个满脑子都是数字和逻辑的家伙，又在搞什么缺乏常识的浪漫实验？
我拿起扔在沙发上的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苹果熊头像，手指在屏幕上用力地敲击着：「你去哪了？大早上玩什么神秘失踪啊！」「看到你的字条了。虽然不知道你要带什么奇怪的东西回来，但限你在中午之前出现在我面前。」想了想，我又补上了一个张牙舞爪的小猫表情包。
按下发送键，消息气泡弹了出去。但屏幕上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跳出「已读」的标记。我盘腿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依然没有任何回音。
但我并没有把这短暂的失联放在心上。或许他是在哪家偏僻的温室花店里跟老板讨价还价，又或许是在寻找那个所谓「春天」的路上没有注意手机的震动。毕竟，他是如月柊。是那个永远能精准计算出所有最优解、永远能在危急时刻把我拉回来的管账人。只要是他承诺过的事情，就绝对不会出错。
我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向浴室的洗漱台。看着镜子里那个脸颊还泛着微红、眼底却透着生机的少女，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昨天晚上咽下去的后半句话，今天该由清醒的我自己，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地讲给他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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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完毕，我换上了一件轻便的毛衣，正准备把昨晚吃剩下的关东煮纸杯收拾掉。放在沙发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主治医生的名字。我愣了一下，滑开了接听键。
「雪代？你现在立刻来医院一趟。」医生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促，甚至能听见他那边翻动纸质病历的哗啦声，「带上你所有的住院手续，马上。」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里跳动的频率依然带着那种令人不安的虚弱感，仿佛一台燃料见底的引擎。
「奇迹，雪代，只能用奇迹来形容。」医生的语速很快，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器官移植中心刚才接收了一颗自愿捐献的心脏。加急配型的结果出来了，那颗心脏的各项数据，与你的指标完美契合！这种概率在『超速代谢综合征』的临床史上几乎是不存在的……」
医生后面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连带着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完美契合的心脏。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像定时炸弹一样悬在我头顶的寿命赤字，那套逼着我精打细算每一次大笑和奔跑的倒计时系统，终于要被彻底终结了。我不用再死了。我可以去读大学，可以去看明年、后年、甚至十年后的樱花。我可以像个普通人一样，去拥抱那个总是冷着脸替我计算心跳的家伙。
「我马上到。」挂断电话，我的手依然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我想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如月柊。那个总是把账单挂在嘴边，却又在佛前偷偷替我许愿的管账人。如果他知道我们终于不用再数着倒计时过日子，一定会露出那种释然的、甚至是有些笨拙的笑意吧。
我再次拨打了那个苹果熊的头像。「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冰冷的机械女声从听筒里传来。我连续拨了三次，结果没有任何改变。
胸腔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是身体在警告我，剩下的心跳储备已经见底，无法再支撑我进行任何剧烈的情绪波动和无谓的等待。我不能错过这场手术。哪怕是为了如月柊，我也必须活下去。
我抓起挂在门边的呢子大衣，在玄关处换上鞋子。临出门前，我再次点开他的聊天窗口，按下语音键，留下了一段留言：
「如月同学，你这个大笨蛋到底跑去哪里找春天了？连电话都不接。」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压抑着眼角的酸涩，「不过没关系。我这里有一个天大的惊喜要告诉你。我的心跳不用再数了，医生说找到了能治好我的奇迹。」「我先去中心医院做术前准备了。你看到留言后，不管带没带回那个奇怪的礼物，都立刻来医院找我。」「至于昨晚咽下去的那半句话……等你到了，我亲口讲给你听。」
按下发送键，看着屏幕上转着圈的发送状态，我推开公寓的门，满心欢喜地迎着初春清冷的晨风跑了出去，跑向我以为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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