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兴汉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早读课间去厕所。
不是去厕所这件事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回来的路上，他在走廊的拐角不小心撞到了一个转学生。
那女生盯着他，眼睛黑亮亮的，十分有神。
“你……”
刘兴汉愣了一下。他认识这张脸——今早班主任带进来的转学生，据说从外地来的，叫什么孔昭。当时全班男生都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该干嘛干嘛。长得确实好看，但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那个，同学你有事吗？”刘兴汉往旁边让了让，想绕过去。
女生没让。
“你为何直接与吾……与我说话？”她改口改得很生硬。
刘兴汉：“……啊？”
“你当先遣媒人。”女生一脸严肃，语速飞快，“以雁为礼，至我家门，问名、纳采。若我父许，方可相见。尔今直趋我前，开口便言，此非礼也！”
刘兴汉脑子转了五秒钟。
“你……是说我不该跟你说话？”
“然也。”
刘兴汉回头看了一眼走廊。人来人往，有同学经过时对他投来奇怪的目光。他又转回来，看着面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女生。
“那个，同学，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无错。”女生从袖子里——等一下，校服有袖子但她这个动作怎么像在掏袖子——摸出一个卷成筒的本子，翻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仪礼·士昏礼》第二：昏礼，下达纳采。用雁。注曰：达，通也。将欲与彼合婚姻，必先使媒氏下通其言。女氏许之，乃后使人纳其采择之礼。你——无一事合礼！”
刘兴汉盯着那本子看了半天。
那上面是手写的字，工工整整，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一句都看不懂。
“所以你是说，我刚才跟你说话，应该先……找个媒人？”
“然也。”
“然后带只大雁？”
“然也。”
“然后还要问你爸同不同意？”
“然也。”
刘兴汉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上个月给隔壁班林婉婉递纸条的事，被对方直接交给班主任，班主任又通知了他爸。那天晚上他爸打了他一顿，用的就是一只拖鞋——不是大雁。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刘兴汉试探着问，“要不我回去找个媒人，明天再来？”
女生皱了皱眉，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片刻后，她叹了口气：“罢了。既已相见，若再行逐客之礼，反为不恭。你……且通姓名。”
“刘兴汉。”
“字？”
“什么？”
“字！男子二十而冠，冠而字之。你年几何？”
“十七。”
女生眉头皱得更紧了：“未冠，无字。也罢。排行为几？”
“我是独生子。”
“独子？尔父无庶出？”
刘兴汉：“……没有。”
“尔母姓氏？”
“不是，你问我妈姓干什么？”
“问名之礼！”女生理直气壮，“问女之名、生辰、排行、母氏，以归卜其吉凶。”
刘兴汉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今天早上他确实多睡了十分钟，闹钟响了两次才爬起来，也许现在还在床上没醒。对，一定是这样。
“孔昭同学，”他尽量心平气和，“你是新来的转学生对吧？”
“然也。”
“我叫刘兴汉，高二三班，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刚才我路过这里，你把我拦住，然后跟我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话。”
“非你听不懂，”女生纠正他，“是你未曾习礼。”
“行，我没习礼。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女生看着他，眼神里突然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她顿了顿，“你先与我说话，我若不告尔以礼，尔将终身不知错在何处。此非君子待人之道。”
刘兴汉：“……”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生可能不是脑子有问题，而是——太有脑子了。那种读太多书读傻了的有脑子。
“行。”他点点头，“谢谢你的教导，我现在知道自己错了。那我先回去，明天带个媒人来，咱们再重新认识一下？”
女生认真想了想，点头：“可。”
刘兴汉抬脚就走。
走出三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女生还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写满古文的本子，低头看着什么。
刘兴汉转过头，加快脚步。
他决定以后上厕所绕道走。
——
但命运这东西，有时候不是你想绕就能绕开的。
第二天，刘兴汉的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
“刘兴汉，”班主任表情复杂，“孔昭同学说，你是她在咱们班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刘兴汉：“……啊？”
“她说你主动与她说话，还答应帮她熟悉校园环境。”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她说你们约好了，今天中午带她去食堂吃饭。”
刘兴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总不能说“老师其实是这样的，她让我带媒人去找她爸提亲我没答应所以她说我答应的是另一件事”吧。
“老师，其实……”
“挺好的。”班主任点点头，“孔昭同学性格有点……特别，你多帮帮忙。她家长说她以前在家读书，没上过学，可能不太习惯集体生活。你多担待。”
刘兴汉：“她以前在家读书？”
“对，家长说请的私教。”班主任感慨，“现在这种家庭不多了，你多学学人家。”
刘兴汉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门口看见了孔昭。
她站在走廊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看见他出来，眼睛又亮了。
“刘兴汉！”她这次没叫“你”了，而是直呼其名——不对，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今日午时，你当履行诺言，带我观览学宫。”
刘兴汉：“……学宫？”
“即此校。”她指指周围的教室，“此处建筑格局，与曲阜阙里颇有不同。吾昨夜思之，或可借此考校古今学制之变。”
刘兴汉看着她。
孔昭也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一点没有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
“孔昭同学，”刘兴汉慢慢说，“你昨天说，我应该先遣媒人，才能跟你说话。”
“然也。”
“那你今天直接来找我说话，是不是也不太合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