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今天直接来找我说话,是不是也不太合礼?”
孔昭被这个问题问懵了。
她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随后把头抬起,表情严肃:“此言有理。”
然后她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张纸,又拿出一支碳素笔,靠着墙写了一段字,随后递给刘兴汉。
刘兴汉拿过纸条一看。
上面写着:
“学生孔昭,今欲与刘兴汉同学共进午膳,特此知会。依礼,男女共食当有监礼之人。然此处无长者,故请刘兴汉同学自行监督,务使席间无逾礼之举。如有违反,后果自负。”
下面还画了个签名。
刘兴汉沉吟道:
“……你这是写的什么?”
“礼单。”孔昭解释道,“你我既已相识,便当以礼相待。今日午膳,你先看此单,若有不妥之处,可当面指出。若无不妥,便依此施行。”
刘兴汉看着她认真的脸,不禁感到一丝荒唐。
有些人啊,不是怪,是跟你活的不一样。他表示,不理解,但是尊重。
“行。”他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走吧,带你去食堂。”
孔昭点点头,跟上了刘兴汉。
这时,刘兴汉突然转头,好奇道:
“对了,你袋子里装的什么?”
孔昭打开袋子。
刘兴汉探头。
里面是一卷竹简。
刘兴汉:“……”
行吧。
——
中午食堂,刘兴汉打了两份饭,端着盘子找到靠窗的位子。
孔昭将布袋子放在餐桌上,在刘兴汉对面坐下。
“给。”刘兴汉将盘子放在孔昭面前,“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随便打的。”
孔昭低头一看,这食物色香味俱全,完全不似她在周朝的膳食。
“食不言寝不语,”她严肃地说,“谢字省却,容后用礼答之。”
刘兴汉:“……你随便。”
他埋头吃饭。
吃了几口,抬头一看,孔昭还在盯着面前的盘子。
“怎么了?”
“此物……”她用筷子指了指那盘红烧肉,“名曰何物?”
“红烧肉。”
“作法?”
刘兴汉想了想:“猪肉,酱油,糖,红烧。”
孔昭点点头,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几下。
刘兴汉观察着她。
孔昭目光闪过一丝惊艳。
“……好吃?”刘兴汉问。
孔昭咽下去,放下筷子。
“味甚美。”她说,“较之士大夫所食,犹有过之。”
刘兴汉心想这姑娘怎么连红烧肉都没吃过。
他知道孔昭是想夸这道菜好吃,但他实在想不出来士大夫吃的什么。
于是他将话题一转。
“对了,”他指了指布袋,“你那个……竹简,是干什么的?”
孔昭从布袋里取出竹简,铺开在桌上。
刘兴汉凑过去看。
上面刻着字——一个一个的,歪歪扭扭的,能看出来是“子曰”“学而”之类的东西。
“这是我自己刻的。”孔昭说。
刘兴汉:“……”
“这个学校有公府吗?”孔昭问,“我想查点资料。”
刘兴汉挠头道:“公府是什么?”
孔昭回答:“诸侯藏书之处。”
“现在可没什么诸侯了,”刘兴汉说,“不过藏书的地方倒是有,你找的应该是图书馆吧?”
“盖是也。”孔昭点了点头。
“早说啊,图书馆学校里就有,”刘兴汉笑了笑,“不过你得先办一个借书卡。”
接着,刘兴汉详细地向孔昭说明了图书馆的位置以及办借书卡的步骤,而孔昭则是拿出了只比记在了纸上。
讲完后,孔昭站起身来,拱手弯腰,真诚地说了句“昭怀君之惠。”
“诶呦,那么客气干什么?”刘兴汉连忙摆了摆手,“一点小事罢了,哪用行这些礼?”
孔昭面色严肃道:“君子不可一日废礼。”
刘兴汉被孔昭整懵了。
“孔昭同学,”他认真问道,“你到底是从哪来的?”
孔昭想了一下,回答:
“曲阜。”
“曲阜哪儿的?”
“陬邑。”
刘兴汉没去过曲阜,只知道曲阜有孔子庙,但是他也没想到曲阜有那么古风的地名。
“你之前上的什么学?”
“私学。”
“老师是谁?”
孔昭不说话了。
她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饭。
良久,她启开蠢,问了一个问题:
“刘生,你信不信,有人可以……活很久很久?”
刘兴汉一愣:
“你是说长生不老?这种事情秦始皇都做不到。”
“不是长生。”孔昭摇头,“是从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
她表情很认真,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刘兴汉觉得孔昭可能是读书读傻了。
他他知道有一种人,读书读多了,会把书里的事当真。比如堂吉诃德读完骑士小说幻想自己是个骑士,洪秀全读完《劝世良言》幻想自己是上帝的二儿子,这姑娘估计是读完《论语》幻想自己是孔子。
“行。”本着不理解但是尊重的原则,他点点头,“我信。”
孔昭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刘兴汉一本正经地胡扯道,“你说是就是吧。”
孔昭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
“你……”她认真道,“是真心信,还是敷衍于我?”
刘兴汉认真看着她。
“孔昭同学,你是新来的,我不认识你。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我听不太懂,但我觉得你不是坏人。”他说,“一个人是不是坏人,我一眼能看出来。”
孔昭眨了眨眼。
“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刘兴汉指了指盘子,“吃饭吧,菜凉了。”
孔昭心满意足地继续拨弄盘子里的饭。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刘兴汉没听清。
“什么?”
孔昭看着刘兴汉,脸上忽然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没什么。”她说,“刘兴汉,我记住你了。”
刘兴汉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记住就记住呗,我又跑不了。”
——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
预备铃响过,语文老师张建国夹着教案本走进教室。
他五十出头,戴一副老花镜,是全校闻名的“大儒”——据说他年轻时写过好几篇论文,发在某个省级期刊上,从此一讲到儒家,讲到孔子,他就能占用很多时间专门讲自己的研究成果。
“今天咱们开始讲《论语》。”张老师把教案本在讲台上一放,“《论语》这本书,儒家经典名著,中华文化的基石之一。但是你们真的读懂了吗?”
他在黑板上写下五个大字:学而时习之。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张老师转过身,“这句话,谁都会背。但是‘习’字怎么解释?”
没人举手,张老师丝毫不觉得尴尬。
“‘习’,繁体写作‘習’,上面一个‘羽’,下面一个‘白’。”张老师缓缓解释道,“《说文解字》说,‘习,数飞也。’就是小鸟反复试飞的意思。所以‘学而时习之’是什么意思?学了之后不断练习、实践,不也很高兴吗?这个解释,是我曾经在论文里特别强调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