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兴汉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早读课间去厕所。
这天,他上完厕所洗了个手,在走廊的拐角不小心撞到了一个转学生。
那女生盯着他,眼睛黑亮亮的,十分有神。
“你好啊……”刘兴汉挥了挥手,对她打了个招呼。
他认识这张脸——今早班主任带进来的转学生,据说从曲阜来的,叫什么孔昭。当时全班男生都抬头看了一眼,目光都闪过一丝惊艳,然后低下头该干嘛干嘛。
“那个,同学你有事吗?”刘兴汉往旁边让了让,想绕过去。
女生没让。
“你为何直接与吾……与我说话?”
刘兴汉:“……啊?”
“你当先遣媒人。”女生一脸严肃,“以雁为礼,至我家门,问名、纳采。若我父许,方可相见。尔今直趋我前,开口便言,此非礼也!”
刘兴汉脑子转不过来了。
“你……是说我不该跟你说话?”
“然也。”
刘兴汉长呼出一口气道:
“那个,同学,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无错。”女生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卷成筒的本子:“《仪礼·士昏礼》第二:昏礼,下达纳采。用雁。注曰:达,通也。将欲与彼合婚姻,必先使媒氏下通其言。女氏许之,乃后使人纳其采择之礼。你——无一事合礼!”
刘兴汉盯着那本子看了半天。
“所以你是说,我刚才跟你说话,应该先……找个媒人?”
“然也。”
“然后带只大雁?”
“然也。”
“然后还要问你爸同不同意?”
“然也。”
刘兴汉不知道说啥了。
他之前给隔壁二班的女神林婉婉递情书,结果没想到对方直接交给班主任打小报告,班主任又直接通知了他爸。
晚上他爸直接打了他一顿,让他体验了一下什么叫父慈子孝,用的就是一只拖鞋,而不是什么大雁。
“那怎么办?”刘兴汉问道,“我现在回去找个媒人,明天再来?”
女生叹了口气道:“罢,既已相见,若再行逐客之礼,反为不恭。你且通姓名。”
“刘兴汉。”
“字?”
“什么?”
“字!男子二十而冠,冠而字之。你年几何?”
“没有,现在我才十七……”
女生叹了口气,“未冠无字。也罢。排行第几?”
“我是独生子,没有什么排行。”
“独子?尔父无庶出?”
刘兴汉:“没有。”
刘兴汉心想,庶出,大概是小老婆生的孩子吧,且不说现在是法治社会,实行一夫一妻制,以他妈的暴脾气,他爸哪里敢找什么小老婆啊?
“也就是嫡长子?”女生继续道。
刘兴汉挠了挠头,这词有点古早了,他家也没什么家产要继承,哪来的什么嫡长子
?
不过他还是说:“可能是吧。”
“尔母姓氏?”
“不是,你问我妈姓干什么?”
“问名之礼!”女生插着腰,“问名、生辰、排行、母氏,以归卜其吉凶。”
刘兴汉深吸一口气。
“孔昭同学,”他尽量心平气和,“你是新来的转学生对吧?”
“然也。”
“我叫刘兴汉,高二三班,就坐你前面,今天刚刚认识你。刚才我只是上个厕所路过这里,你却将我拦住,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话。”
“非你听不懂,”女生纠正他,“乃是因汝未曾习周礼。周礼之行也,士不得直接与女子言语,否则须遣媒人。”
“行,我没习礼行了吧。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只是正常给你打个招呼罢了。”
女生眼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你先与我说话,我若不告尔以礼,尔将终身不知错在何处。此非君子之道。”
刘兴汉:“……”
他觉得这女生可能读书读傻了。
“行。”他只得先点点头,打算先糊弄过去,“谢谢你的教导,对不起,我错了。”
“知错就改就好。”少女点了点头,眼里全是欣慰。
刘兴汉嘴角一抽,但还是继续道:“那我先回去,明天带个媒人来,咱们再重新认识一下?我再带你熟悉熟悉学校?好不好?”
女生点头一笑道:“可。”
刘兴汉一溜烟跑了。
他在内心暗暗发誓,自己以后上厕所一定要绕道走。
——
但命运这东西,想绕就你也绕不开绕开的。
第二天,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
刘兴汉本以为自己烦什么事了,或者是安排他干什么麻烦的事情,结果……
“刘兴汉同学,”班主任欣慰道,“孔昭同学说,你是她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刘兴汉一脸懵逼道:“啊?”
“她说你主动找她说话,还答应帮她熟悉学校。”
刘兴汉张大了嘴,因为好像他还真答应了,只是当时只是想着开个玩笑,没想到那女生当真了……
“老师,其实……”刘兴汉刚想开口,准备解释并拒绝
“挺好的。”班主任一脸满意,“孔昭同学性格有点特别,听上面说她以前在家里读书,没上过学,有你这样乐于助人的学生,老师很欣慰啊。”
刘兴汉张大了嘴,什么欣慰啊?明明是将自己的麻烦甩到学生手上了吧?
不过,他听完老师的话后疑问道:“老师,你说她以前在家读书?”他语气里充满了不信,毕竟这件事太不合乎常理了。
“对,老师也有些奇怪呢,上面说听说请的私教。”班主任感慨,“现在这种家庭不多了,可能是什么大小姐吧。”
刘兴汉疑惑,大小姐?不像,倒像是呆子。
这年头谁在家里读书啊?不都在学校里接受九年义务教育吗?
而且就算是什么大小姐,也得在什么贵族学校接受教育吧?况且接受的得是精英教育,骑马射箭画画唱歌之类的,哪有这种满嘴周礼的?又不是粥吧黄牌……
殊不知,他今天遇到的这位少女,正是学校的开创者。
刘兴汉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这个任务,走出办公室,看见孔昭。
她站在走廊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看见他出来,眼前一亮的主动打招呼道:“刘生!”
“今日午时,你当履行诺言,带我观览学宫。”
刘兴汉:“……学宫?”又一个古早词汇。
“即此校。”她指了指四处,“此处建筑,与曲阜阙颇为不同。”
“孔昭同学,”刘兴汉终于想到了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方法,“你昨天说,我该先遣媒人,然后跟你说话。”
“然也。”孔昭点了点头。
“那你今天直接来找我说话,是不是也不太合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