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孔昭一眼。
那眼神里，有困惑，有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研究了一辈子《论语》的人，忽然发现有个学生比自己更懂。
孔昭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张老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教室里炸了锅。
“孔昭，你太牛了！”
“你那些都是从哪看的？”
“张老师脸都绿了你知道吗？”
孔昭被围在中间，一脸茫然。
她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这么激动。
她只是说了真话而已。
刘兴汉揉着额头，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孔昭之前问的那个问题：“你信不信有人可以活很久很久？”
他看着她的侧脸。
她站在那里，被一群人围着，却好像离所有人都很远。
他想起刚才那句话——“这姐们儿是穿越来的吧？”
他笑了。
笑得有点苦。
穿越来的？
那她得是从什么时候穿越来的？
是多少年前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人群中的孔昭。
她正在认真地回答同学的问题：“不是，我不是天才，我只是读过几本书……”
他忽然很想问问她：你读的那些书，是谁写的？
或者说——是你自己写的？
但他没问。
因为问了，她可能会认真回答。
而他可能接不住。
下午放学，刘兴汉收拾书包。
手机响了。
孔昭的微信：“今日之事，我是否做错了什么？”
刘兴汉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三秒。
他打字：“没做错。”
对面秒回：“那张老师为何不悦？”
刘兴汉又想了三秒。
他打字：“你听说过‘给领导纠错’这种事吗？”
对面沉默了十秒。
然后发来一条：“‘领导’是何官职？比大宗伯大吗？”
刘兴汉把手机摔在了桌上。
三秒后，他又捡起来。
打字：“你赢了。”
对面秒回：“赢什么？”
刘兴汉没回。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打算走出教室。
经过孔昭座位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桌面上放着一卷竹简。
竹简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四个字：
“吾错了吗？”
刘兴汉站住了。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下面写了两个字：
“没错。”
写完，他转身走了。
走出教室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
“刘兴汉。”
他停下。
没回头。
“谢谢你。”那声音说。
刘兴汉站了两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教室里的孔昭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她手里拿着那张纸。
看着那两个字。
“没错。”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折好，小心地收进布袋里。
“刘兴汉，”她轻声说，“你与子路，确有几分相似。”
她顿了顿。
“但子路没你这么……会说话。”
窗外，夕阳慢慢落下。
孔昭抬起头，看着窗外。
两千五百年前，她见过无数个这样的黄昏。
但那时候，除了他的弟子与门人，所有人都说他的思想太老旧了，所有人都说周礼已经是老掉牙的东西了，没有人给他写过“没错”。
——
中午十一点五十五分，下课铃响。
刘兴汉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听见身后一阵桌椅响动——班上的男生们已经冲出去了。高中有个铁律：去食堂晚一分钟，排队多等十分钟。
他慢悠悠地收拾书本。
“刘兴汉。”
身后传来孔昭的声音。
刘兴汉回头。孔昭站在他座位旁边，手里拎着那个布袋子。
“今日午膳，一同前往？”
刘兴汉愣了一下：“你不跟她们一起去？”他朝教室门口努努嘴——几个女生正招呼孔昭。
孔昭看了一眼，摇头：“她们方才问我‘吃什么’，我答‘按礼当食’。她们说‘不懂你在说什么’，就走了。”
刘兴汉：“……”
他想说点什么，但想想孔昭的逻辑，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行，走吧。”他站起来，“我带你走侧门，人少点。”
食堂里人声鼎沸。
窗口前排着长队，打饭的阿姨扯着嗓子喊“下一个”，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男生们抢座位的喊声，混成一片。
刘兴汉端着两份饭，艰难地在人群里穿行。
孔昭跟在他后面，表情越来越严肃。
“此处为何如此……喧哗？”她问。
“食堂嘛，都这样。”刘兴汉侧身躲过一个横冲直撞的高一学生，“你以前学校食堂不吵？”
孔昭沉默了一秒。
“我从前……不用去食堂。”
刘兴汉想起她说过的“在家读书请私教”，点点头：“家里有保姆做饭？”
孔昭没回答。
刘兴汉也没追问，他找到靠窗的一个空位，把两份饭放下。
“坐这儿吧，人少点。”
孔昭坐下，把布袋子放在腿边。
然后她看着面前的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又看看周围吵吵嚷嚷的人群。
“刘兴汉。”
“嗯？”
“此处可有礼法？”
刘兴汉筷子停在半空：“什么？”
“礼法。”孔昭认真地看着他，“食时之礼。当如何坐、如何食、如何言，可有规定？”
刘兴汉想了想：“没有。想怎么吃怎么吃。”
孔昭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岂不是乱套了？”
刘兴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环顾四周。确实，乱是乱了点，但也没人觉得有问题。
“那个……”他斟酌着说，“咱们这儿不讲究那些，能吃就行。”
孔昭没说话。
她盯着面前的饭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挺直腰背，双手端平，筷子放在右手边，左手轻轻按住袖口——尽管她穿的是校服，根本没有袖子可按。
“食不言。”她严肃地说。
刘兴汉：“……”
他等了三秒，确认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于是低头开始吃饭。
吃了两口，他抬头看了一眼。
孔昭端坐着，腰背挺得笔直，筷子用得极慢——每一口菜送进嘴里，都要先停顿一下，仿佛在默念什么。
她的表情很认真。
认真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刘兴汉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又吃了两口。
旁边桌的几个女生开始叽叽喳喳聊天，声音很大。孔昭微微侧头，看了她们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