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讲完了,看着她:“记住了吗?”
孔昭想了想。
“车,直行无忌。马,日字,忌蹩腿。炮,隔山打。象,田字,不过河。士,九宫斜行。帅,九宫一步。卒,有进无退,过河可左右。”
她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李阳张大了嘴。
刘兴汉在旁边默默看着,一点也不惊讶。
“那……下一局试试?”李阳说。
孔昭点头。
李阳让她用红棋,先走。
孔昭盯着棋盘看了十秒。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了……帅。
李阳愣住了:“你干嘛?”
孔昭看着他,一脸认真:“帅者,全军之主。当先行。”
李阳:“……不是,帅不能先走!你要走别的子!”
孔昭皱眉:“为何?”
“因为……大家都这么走啊。”
孔昭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把帅放回去,拿起了卒。
李阳:“……”
刘兴汉忍不住笑了:“你让她自己琢磨吧。”
孔昭的卒往前走了一步。
李阳松了口气,开始走棋。
下了五步,孔昭的另一个卒也往前走了两步。
李阳的车过河,吃掉了她一个卒。
孔昭看着那个被吃掉的棋子,沉默了几秒。
“此子……死了?”
“对,被吃掉了。”
孔昭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又下了十步,孔昭的马跳出来,被李阳的炮打了。
又下了五步,孔昭的炮架起来,打掉了李阳的一个马。
李阳愣了一下:“诶,你学得挺快啊。”
孔昭没说话,盯着棋盘。
又下了十几步,李阳的车横冲直撞,把孔昭的士吃了。
孔昭看着那个被吃掉的士,忽然问:
“为何士不能出九宫?”
李阳想了想:“因为……它是卫士嘛,要保护老将。”
孔昭沉默了两秒。
“《礼记》云:‘君命有所不受。’卫士守宫,死而后已。此子之义也。”
李阳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觉得好像很厉害。
又下了几步,孔昭的老将被将死了。
她看着棋盘,沉默了很久。
“此戏……”她慢慢说,“以‘将死’为目的?”
“对啊,赢了嘛。”
孔昭点了点头,表情若有所思。
“再来。”她说。
第二局,孔昭走棋明显快了很多。
她还是先走卒,但这次她的卒不是直愣愣地往前走,而是排成一排,慢慢推进。
李阳的车冲过去,吃了一个,但另外两个卒已经过了河,开始往左右移动。
“诶,你……”李阳有点惊讶。
孔昭没理他,继续走。
她的马跳出来了,不是乱跳,而是和李阳的马互相牵制。
她的炮架起来了,放在一个很刁钻的位置——既能打李阳的车,又能威胁他的马。
李阳开始冒汗。
“你……真的刚学?”
孔昭点头。
“第一局?”
“第二局。”
李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下了十几步,李阳的老将被孔昭的车和马夹击,动弹不得。
“将。”孔昭说。
李阳盯着棋盘,试图找活路。
没有活路。
他输了。
围观的人开始起哄。
“李阳,你行不行啊?被新手虐了!”
“人家才学了两局!”
李阳脸有点红:“再来!”
第三局,李阳全神贯注,每一步都想半天。
孔昭走棋的速度反而更快了。她的卒还是排成一排慢慢推,马还是和李阳的马互相牵制,炮还是放在刁钻的位置。
但这一次,她多了一个变化。
她的车没有急着过河,而是在自己的地盘上等着。
李阳的车冲过来的时候,正好撞上。
“你……”李阳瞪大眼睛,“你故意的?”
孔昭想了想。
“‘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她说,“待汝车来,乃取之。”
李阳:“……”
他又输了。
第四局,李阳换了个开局。
没用。
孔昭的棋越下越快,好像脑子里装着一个棋盘,每一步的后果都能算清楚。
刘兴汉在旁边看着,想起她学数学时说的话——“符号有限,记之不难。”
象棋的规则,比数学符号复杂不了多少。
难的是算路。
但她好像……也能算。
第四局,李阳输。
第五局,李阳输。
第六局……
李阳把棋子一推,不下了。
“不玩了不玩了!”他站起来,表情复杂,“你这不是刚学的吧?你是不是以前下过?”
孔昭摇头。
“未也。”她说,“六博、围棋,皆习之。象棋,今日初见。”
李阳愣住了。
“六博?那是什么?”
“古时博戏。”孔昭想了想,“以六箸行棋,十二棋为率。有枭、卢、雉、犊、塞之分,五白之枭,得一胜。”
李阳听天书一样看着她。
“那个……你还下过围棋?”
孔昭点头。
“围棋,古称弈。尧造之以教子丹朱。弈者,围而取势者也。”她顿了顿,指了指象棋,“此棋,专务杀伐,以‘将死’为的。弈者,争地;象戏,争命。”
刘兴汉忽然问:“那你觉得哪个好?”
孔昭想了想。
“弈者,合于礼。象戏,合于兵。”她说,“礼以修身,兵以卫国。二者皆有用,然……”
她顿了顿。
“弈者,终日弈,犹可养心。象戏终日,恐生机巧。”
刘兴汉愣了一下。
“你是说,下象棋不好?”
孔昭摇头。
“非也。”她指了指窗外,“终日饱食,无所用心,难矣哉。博弈为之,犹贤乎已。”
刘兴汉想起这句话在《论语》里读过——孔子说的,意思是整天吃饱了没事干,还不如去下下棋,至少比无所事事强。
“所以,”他慢慢说,“你觉得象棋是可以的?”
孔昭想了想。
“可,然需有度。”她说,“若以象棋代兵法,习其阵法,悟其谋略,则有益。若终日沉迷,以‘杀’为乐,则失其本。”
她看着棋盘上的车马炮。
“此棋,设车马炮卒,列阵而战,可比于兵法。习之可益智。”
刘兴汉点头。
“但是?”
孔昭看了他一眼。
“但是,”她点头,“此戏专务杀伐,以‘将死’为的。若终日用心于攻杀之术,恐生机巧,损恻隐之心。”
“所以……”他慢慢说,“下象棋的时候,不能太狠?”
孔昭想了想。
“可以智取,不可心狠。”她说,“如此,则博弈亦无害于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