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傍晚,刚刚上完第三节课,走廊里突然传出一阵骚动。
刘兴汉躺趴在桌子上休息,被李阳一巴掌拍醒了。
“粗大事了!”李阳声音急促,好像地下党人接头,“曾剃头来了!”
刘星汉满脸懵逼,顺着李阳所指的方向,隔着窗户望去,看到教导主任老曾正在走廊,就从走廊走来,手持一个铁剪子。他的头顶的地中海在残阳的映照下显得光彩夺目。步伐虽然缓慢,但是每一步都带着今天一定要剪些什么东西的气势。
他经常拿着一把剪刀巡视,见到有人头发再长了一点,就剪成平头。由于他的姓氏和晚清某位大员一样,所以被学生们戏称为“曾剃头”。
“那有什么?”刘兴汉伸了个懒腰,“不就是剃个头发吗?
“那又怎么?!”李阳一把攥住额前的碎发,神色悲壮:“我留这个鬓角留了两个月了,两个月啊!你知道两个月对男人而言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你要剪头发了。”
李阳没有回答,弯着腰缩着背,朝教室后面的门走去。刘兴汉看着他的身影,摇了摇头。李阳的身影消失于走廊,大概是去卫生间避难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学生们都低下头假装读书的样子。老曾步伐越来越近,已经到了三班的门口。
“都举起头来让我看看!”
老曾的声音从门外传出,走进门,他从头到尾看着学生们的头,一一审视,只要见到有一个长了的,就停下来,剪的人脸上带着一种“我认了”的表情,坐在座位上,任由碎发落在肩膀上。
刘兴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不长,应该没事。
老曾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没停。然后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李阳的空座位上停了一下。
“这个学生呢?”老曾指着李阳的座位。
刘兴汉装作漫不经心道:“生病了,请假,今天没来。”
老曾皱了皱眉,没说什么,继续往后排检查。刘兴汉松了口气,偷偷看了一眼孔昭。孔昭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表情平静认真,正在做化学题。
老曾走到孔昭面前,看了一眼她的头发。孔昭的头发扎着马尾,不长不短,刚好符合规范。
曾剃头点了点头,刚想走,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一看,“你看到坐在这个位置的上的学生了吗?”他指了指李阳的座位。
孔昭抬头看了老曾一眼,又看了刘兴汉一眼。
刘兴汉心里猛一顿,看到孔昭嘴唇微起,又抿住了嘴唇,“我……”孔昭张嘴,声音细微,“我……”
她还没说完,老曾等待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说话,摇了摇头走了。
刘兴汉看到他身旁的身影,感觉有些难以形容,她不是不能说谎,而是不想说谎。刚才的犹豫在犹豫是在“帮刘兴汉圆谎”,还是“坚守诚信”之间犹豫。
老曾的形影渐渐的消失在走廊中,教室里窃窃私语又开始响起。
刘兴汉转身趴在桌子上,听到身后有一声叹息,他回头,孔昭正在看着窗外,神色恍惚。
“孔昭。”他低声道。
孔昭转头看向刘兴汉,轻声道:“吾不欲言其生病,彼非病,却言病,非实也。修辞立其诚,君子当名实一致。”
刘兴汉问:“如果我也如此,老曾问起,你也会说我生病了?”
孔昭愣了愣:“子为父隐,父为子隐,直在其中矣。亲者相隐,情也,理也。然……吾不知。”她低下头。
刘兴汉笑了笑:“没事,随便问问。”
缩写到六百五十字:她把笔放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却有些空洞,坐得很直,发呆在思考什么,恰如一段呆木头。
老曾从前门走出去的时候,教室里还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刘兴汉松了口气,正准备趴回去继续补觉。他看了一眼李阳的空座位,心想:这小子算是躲过一劫了。
然后他听见走廊上的脚步声——没有远去,而是拐了个弯。
往厕所的方向。
刘兴汉的大脑用了零点五秒处理这个信息。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苦也。”他小声说。
旁边的孔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何事?”
刘兴汉没回答。内心里为李华哀悼了两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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厕所的门虚掩着。
李阳蹲在最后一个隔间里,双腿发麻,大气都不敢出。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快十分钟了,手机都刷了两轮,朋友圈翻到了昨天下午。
外面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李阳竖起耳朵。他听见走廊上有脚步声,很沉,一步,两步,三步——不是路过,是越来越近。那脚步声在厕所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来了。
李阳的心脏骤停。
他捂住自己的嘴,缩在隔间的角落里,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猫,尾巴炸开。
脚步声在厕所里回荡。先走到小便池前面,停了一下。然后是水流声。
李阳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水流声停了。
脚步声没有离开。
它转了方向,朝着隔间的方向走过来了。
一步。两步。三步。
李阳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第一扇隔间门前停了一下。没人。第二扇。没人。第三扇。
老曾停在了最后一扇隔间的门前。
李阳看着门缝下面那双皮鞋,脑子一片空白。
“里面有人吗?”老曾的声音从门板外面传进来。
李阳不敢出声。
他捂住嘴,连呼吸都停了。
安静。
三秒。
五秒。
十秒。
到了。
门系后的光线被一个东西所遮蔽了。老曾蹲下来,两对目光隔着狭缝相望。
李阳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秒。老曾从门外看着门内,面色如铁,不怒不惊,也没有什么别的情感,只是单纯在看着李阳。
李阳大脑一滞,想说“没人在这里”,想说“我在拉屎”,想说“主任,能请你回去吗”。但是他喉咙里像是塞了些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发不出。
门缝下的光线被遮住,老曾蹲了下来。两人目光隔着窄缝撞在一起。老曾面色如铁,平静地看着他。
“出来。”
隔间门被打开。李阳站起来,双腿打颤,强颜欢笑:“曾主任,好巧啊,您吃了吗?”
老曾举起剪刀晃了晃:“头发太长了。”李阳摸了摸鬓角——留了两个月,如今像一朵即将被摘的花。老曾又看了看他的刘海和后面:“都长了。”
“我明天就剪……”老曾看着他:“明天?”李阳忙说:“明天肯定剪。”
老曾沉默片刻,说出了让李阳终身难忘的话:“来都来了。”
李阳闭上眼睛,听到剪刀咔嚓作响,仿佛路易十六的断头台。他睁开眼,老曾已经开始剪了。他心里嚎叫,却不敢出声。
李阳低了头,看到了自己的鞋,也看到了白瓷砖上的水渍,水渍反射自己的身影里,他的头发越来越短,一撮一撮的落到地上,落到了肩上,落到了鞋上。
咔嚓声终于结束,厕所里沉默了。
老曾后退了一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点头称赞道,“这才像样子。”
于是他收了剪子,转头走出厕所,背影渐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李阳站在原处一动不动,目光空洞,仿佛被强健了的妇女。他缓缓举起自己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鬓发已经没有了,额头的头发也没有了,后面只能摸到头皮,一茬茬的短头发,就像新割的麦田麦田。他手手摸着头,摸了许久,然后才放下了手。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厕所的门出去了。
进教室时,全班都看到了他的头。
安静。
绝对的安静。
“噗……”
不知谁先发笑,这笑声很短,仿佛被截断了,然后又有人笑,一会后,整个教室都成了笑声的海洋。
“哈哈哈哈哈,李阳,你怎么成卤蛋了?”
“这不是李阳,是光头强弟弟李光。”
“你们别笑了,给李阳留点面子哈哈哈哈哈……”
“我没笑,我在哭,我在为他的头发哭,哈哈哈……”
李阳站在讲台前接受这一切,他的表情非常的平静,却是死一般的平静。他穿过笑声,穿过人群,一步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李阳?”刘兴汉低声问道。
李阳坐了下去,将头埋在胳膊里。“你不懂。”他闷声道,“这不是头发,这是我毕生的耻辱。”
刘兴汉张开了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头发没了,还可以再长。”刘兴汉说。
李阳阳抬起头看着刘兴汉,“但是耻辱是一辈子的。”又把头埋了过去。
窗外,夕阳从云中走了出来,老曾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只剩下剪刀反射的光,以及闪闪发亮的如同地中海一样的头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