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回过神来时,发现我竟然还站在旧书店里,仿佛刚才的一切就像是我在做梦一般。月光依旧从木窗里渗透出进来,落在那本名为未寄的笔记本上。那本笔记本依旧停留在远处,上面的字迹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白光。仿佛刚才的一切好像都只是我太过疲劳所产生的幻觉。
我伸出手轻轻的碰了一下笔记本的封面。他的封面。十分的粗糙,干燥。我缓缓的蹲下了身。看着笔记本上的那一行字
“我喜欢你这件事,我打算带进土里去。”
在这一页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也没有其他的什么描述。上只写着这样的一句话,就像是书写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所写下的又像是他在无人的角落轻轻的呢喃的话语。
我一直过着最普通,最守规矩,也是接近现实的生活。每天2点1线,在家中,在学校。长时间的2点1线,使得我只相信看得见的,摸得着的东西,我相信物理的规则,相信生活的科学,相信凡事都有合乎逻辑的解释。哪怕在小的时候,偶尔听外公讲过一些关于旧书的奇怪的故事。后来我也只是当做老人哄孩子的闲话。
可现在的我,再也无法用幻觉两个字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塞过去了。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把笔记本从书架上取了下来。本子很轻,却又显得十分的重。
封面上早已被磨损的看不清原来的图案。只在封面上留下了两个褪色的钢笔字--未寄
想来这两个字应该是外公后来写上去的。当我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一页。上面没有序章,也没有介绍,只有一行清秀的字迹:也许有些话说不出口,那就写下来吧。
从第二页开始便是续续断断的记录。没有日期,没有时间。大多数只有寥寥几行。像是随手写下的心情,但又像是某个人在深夜独自对空气的倾诉。我一页页的安静的翻着。字迹从开始的公正到后面变得潦草。再到后来有些地方甚至被泪水晕开了,墨迹模糊了一片,看不清楚原来的字迹
从笔记本的字里行间我可以看出这是一个藏着令胸口发闷的故事。写这本笔记本的人是一个女生。从字迹上来,就能看出他性格安静,外向,不擅长表达习惯,把所有的情绪藏在心里。但是他却喜欢上了一个完全与他相反的人。开朗耀眼,走到哪里都受人欢迎。就像小太阳一样。
她不敢靠近,不敢说话。也不敢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于是她便把自己的想法全部都写在了这本笔记本里。
他们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甚至连座位都相差不远,在每天的早上才会悄悄的留意他有没有来。还有没有吃早饭?在上课时。会假借铅笔不易的掉落,从而偷看他几眼;会在放学时跟在他身后走,一段路直到他拐弯消失在路口。她甚至写过他笑起来的样子,写他认真做题的策略,写他在打球时的后背,甚至写过一些他无意间对她所说过的一句无关的话。每一句话都轻的像羽毛,却又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今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好开心,虽然只是借了一块橡皮擦,可我却整整的高兴了一节课。”
“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怕他一眼就看穿了我心里藏着的东西,我怕他讨厌我。”
“”我这样普通,不起眼,甚至连话都说的不顺畅的人。怎么能配得上她呢?”
“如果我能够再勇敢一点就好了。”
“如果他能再多看我一眼就好了。”
“如果...”
一页又一页,全是一个少女小心翼翼,不敢言说的形式。
我越往下翻,心里越不安静。不是悲伤也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接近温柔的窒息感。我虽然没有见过很多轰轰烈烈的告白,但也听过很多的甜言蜜语在小说里。在电视里,在现实中爱情总是被包裹着,药液有刺激,可笔记本上的这些字迹却让我真正意义上的感受到了原来喜欢一个人。她可以是安静的,甚至是卑微胆怯到这种地步。喜欢到连靠近都不敢,甚至连一句喜欢都说不出口,感觉这是一种打扰。只能把所有的心意藏在一本没人会看的笔记本里。
当我翻到笔记本的中间时,司机开始变得压抑,变得潦草。
“他有喜欢的人了。”
“不是我,是一个开朗,漂亮,和她很般配的女生。
也许只有这种人才配得上他吧。”
这几页的字迹格外的凌乱,有好几处都被用力的划过,纸面微微发皱。她没有抱怨,也没有嫉妒,更没有说那个女生怎么不好?只是一味的在不断的责怪自己,为什么自己是这样的呢。
“我早就应该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应该有任何的奢望。”
“只要他开心就好,真的,只要他幸福就好。”
“我会慢慢的放下的,一定会的。”
纸面上虽然写着她会放弃,但这里的每一笔好像都在诉说着她放不下。再往后,笔记本上的字变得越来越少,中间所隔的空白页也越来越多。有时一张纸上只有寥寥的一句话。
“今天我看到了他和她一起走在放学的路上。很般配,
我以后不会再偷偷跟着他了。”
“我要把这份心意彻底的藏起来,再也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了。”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也就是我最开始看到的那一页,上面写着的是:
“我喜欢你这件事,我打算带进土里。”
笔记本所记录的内容到这里就没有了。虽然后面还有很多的空白页,却再也没有任何的字迹了,我静静的合上了笔记本,指尖微微的发凉。我静静坐在地板上,背靠书架,望着窗外那一轮清冷的月光,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我刚才看到的不是幻觉,是她当年写下这句话时记忆里最深刻的一个场景。
在那个雨夜,在那个昏黄的路灯下。那个他看着他和别人一起离开。最终决定把心意彻底埋葬的瞬间。
她把这个记忆连同所有未说出口的喜欢一起封存在了这本笔记本里,然后不知过了多少年。这本笔记被丢弃,被流转,最终被外公所捡到。收入到了这家旧书店中。原来外公让我守着的从来不是一堆纸,而是那些被人遗弃却又舍不得消失的遗憾。
坐在地板上的我忽然想起了外公生前经常说的一句话:
书是死的,可书里的人心是活的。
那个时候的我还小。一点也听不懂,但到了此时此刻,我终于明白了他的意义。等我出生的时候,楼下的大门忽然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叩门声。
咚咚咚。
声音很轻,很有礼貌,在这片寂静的夜里显得十分的清晰。我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老巷子里几乎没有人走动了,到底是谁会来敲旧书店的门呢?
我把笔记本放回原来的位置。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了过去。透过门缝我看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门外。那是一个女生,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背着一个旧旧的帆布包,手里还拿着几本书,月光柔和的落在他的身上。显得她整个人安静又柔和,就像是在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那个女生听到我走近的声音后,她微微的抬起头。在视线相撞的那一刻,我微微的一愣,她的眼睛很干净,像雨后的天空,但是去带走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知所措。
“请问”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犹豫。
“书店还开门吗?我想卖几本书?”
卖书,这是外公在的时候最常遇到的事情。有人搬家的时候,有人清理旧物的时候,有人觉得家里的旧书占地方的时候,总会一股脑的拿出要么卖掉,要么随手丢掉,因为大多数人对于这些旧书没有丝毫的留念,全当是没用的废品。
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轻轻拉开了门,说了句
进来吧
她微微点头小声回了我一句谢谢。然后才小心翼翼的走进了书店。
在昏黄的灯光下,我才看清楚她的样子,看起来年纪和我差不多。应该也是刚参加完高考的学生。她怀里抱着的都是一些旧课本。
“这些都是我用不到的书,放在家里占地方。我想处理掉。”
她把书轻轻的放在书桌上,手指微微卷曲。
“您看着给一些钱就好了,就算不给也没有关系。”
我看着那一堆书,心里忽然一动,在书的最上方放着一本笔记本。他封面的样式,甚至磨损过的痕迹都和我刚才所看到的那本位置一模一样。我的内心突然漏了一拍,不动声色的拿起了那本笔记本。指尖轻轻的拂过封面。封面上没有写字,没有图案,只有岁月留下的成就痕迹。
“这个你也要卖吗?”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女生愣了一下,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复杂,有些犹豫,有些闪躲。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伤感。
“嗯”
她轻轻点头,声音低了几分。
“不用了反正留着已经没有什么用了。”
“这是你高中的笔记本。”
“算是吧。”
她低下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表情。
”写了一些没用的东西,早就应该丢掉的。”
没用的东西,我看了看手中的这本空白封面的笔记本,又想起了刚才那本未寄。忽然之间一个念头不受控制的冒了出来。
我看着眼前这个安静的女生一个模糊的猜想 在心里慢慢形成。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就在我第一次接触到书店的秘密,看到一段被封存的少女心事之后,就立刻就有了一个同样年纪,同样气质同样带着旧笔记本的女生出现在了书店门口。
是巧合。还是
我并没有立刻翻开笔记本,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一旦我翻开,我看到的将不再是别人的故事,而是一段没有结束的过去。
女生看我一直盯着这本笔记本看,显得有些局促。
“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可以收回去的。”
“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我轻轻的把笔记本放在一边,抬起头对着他说。我收下了,你等一下我给你拿钱。
她连忙摇头说:“不不用了,真的不用给钱,你愿意收下就已经很好了。”
“那不行。”
我转身走向外公以前饭前的旧抽屉。
“外公说过别人拿的救赎不能白拿,这是规矩。”
我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的背上停留了许久。
抽屉很旧,拉开的时候还轻微的发出了响声。里面还存放着一些外公攒下来的旧钱。我拿了一些转身递给了他。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小声的说了一句。
“谢谢你”
“你经常来这一带吗?看起来很熟的样子。”
“嗯。”
她微微点头。接过我的手中的钱,手指微微收紧。
我家就在这里附近,小的时候经常来这家书店玩。
“小时候”
“嗯”
她抬起头看向四周的书架,眼神闪过了一丝怀念。
那个时候,这里的老爷爷人很好。我买不起书,他就让我在店里看。
我看向眼前的这个女孩。看着她温柔的侧脸。看着她眼底深处藏着的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遗憾。忽然之间所有的模糊猜测好像都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她好像被我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了,微微低下头。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打扰您了。”
说完她转身一步步的走出了书店。
少女的身影渐渐的消失在了夜里。我静静的站在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书店里那本空白的笔记本,静静的躺在桌上。我缓缓走过去,拿起它。这一次我没有犹豫,直接用力的翻开。
第一页,空空如也。
第二页,依旧空空如也。
一直到翻到笔记本的中间部分。一行熟悉的,清秀的字迹才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喜欢你这件事,我打算带进土里。”
窗外的月光恰好照在了纸上,上面的字迹微微发亮。我站在旧书店里,忽然明白,外公留给我的,并不是一家旧书店,而是一个让遗憾能得以圆满的机会。而我要做的就是替那些不敢说出口的人把那些未寄出的信送到他该去的地方。
老巷很静,书页很轻。
可藏在纸页里的心意中的足以压过一整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