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像天使一样的女孩子。
她总在天空里飘着。风总是温柔地托着她的身体，陪着她慢悠悠地掠过一朵又一朵云。那些云软乎乎的，像晒过一下午太阳的棉花，从她眼前一片接一片地流过去，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身后。
她就那样飘着，飘着。
日出了又日落，云聚了又散，天空从春日的浅蓝褪成冬日的灰白，这样的日子到底过去了多久呢？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她始终是一个人，望着这片广阔得没有尽头的天空。看得太久太久了，久到不管是晴天的澄澈，还是雨天的沉郁，都变成了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的事，再也掀不起心底一丝一毫的波澜。
于是有一天，她顺着风的轨迹，第一次慢慢降落到了地面上。
第一次把脚尖踩进带着泥土与青草香气的土地里，第一次看见和自己一样的，同样轮廓，同样会眨动的眼睛的同类。活了这么久，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高兴是这样轻飘飘的感觉。
可是啊。
就算落到了地面上，就算遇见了和自己一样的人，女孩子终究还是孤独的。
那份从她在天空里飘着时就寸步不离跟着她的孤独，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就像不管白天的阳光多暖，夜里总会有凉风吹过一样，她心底那个空落落的地方，从来都没有被填满过。
她永远，都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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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梦。
等我从床上坐起身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亮透。深蓝色的天幕里，星星还稀稀拉拉地亮着，像被人随手撒上去的碎玻璃，闪着微弱又安静的光。屋子里静得厉害，连墙上时钟的滴答声都听不真切，反倒是窗外的鸟鸣声格外清晰，一声接一声的，脆生生的，在还没醒透的清晨里，显得格外突兀。
不知道为什么，胸口突然堵得慌。像被浸了冷水的棉花紧紧裹住了一样，闷闷的，难过的情绪一点点从心底漫上来，顺着血管流到全身，连指尖都跟着有点发麻。
然后我就感觉到了脸颊上的凉意。
抬手摸了一下，指腹沾了湿湿的，温暖的液体。我愣了愣，再把掌心贴上去，才发现右眼正不停地往外掉着眼泪。一滴接一滴的，顺着脸颊的轮廓滑下来，滴在盖在腿上的被子上，晕开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湿痕。
“怎么……怎么回事啊。”
我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小声地嘟囔着。声音能感觉到哑得厉害。
“为什么……我会哭啊？”
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明明没有什么值得难过的事，明明连梦里的具体内容都快要记不清了，只留下一点模模糊糊，空落落的触感，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我用手掌紧紧捂住右半边脸，用力地闭着眼睛。指尖能感觉到温热的眼泪不停地从眼尾渗出来，沾湿了我的手心，连指缝里都满是湿意。
“好奇怪啊……”我把脸埋进蜷起的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好难受……”
我的眼睛一定是出问题了。
左眼干得发涩，连一点湿润的感觉都没有，像被风吹了一整个晚上的旱地，连眨眼睛都觉得有点发疼。可右眼却像坏了的水龙头一样，眼泪怎么都止不住。明明是长在同一张脸上的两只眼睛，却像分裂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干得发僵，一个却哭得停不下来。
这样没来由的、堵得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劲的悲伤，我还是第一次体会到。
夏天快要到来了。
可我却只能坐在这里，任由我的右眼，不停地掉着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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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我们得先把时间往回拨一点。
不对，往回拨时间这种说法太傲慢了。
说到底，时间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被往回拨的。
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对着已经发生过的事，进行一场不负责任的回溯而已。
对吧？
总之，是下午两点。
不对，说下午两点整有点太过精准了，精准到和我这种人完全不搭。
我既没有戴手表的习惯，手机也从出门起就一直塞在口袋里，连亮都没亮过一次。
所以正确来说，是我主观认知里的下午两点，误差大概在前后十分钟以内，也可能是二十分钟。说到底，对于一个连人生都过得马马虎虎的人来说，把时间精准到分钟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所以说。
下午两点。这个时间点很麻烦。
凌晨两点，是全世界都陷入沉睡、只剩你一个人醒着的、名正言顺的孤独时间。
正午十二点，是阳光把所有影子都钉死在地上的、理直气壮的刺眼时间。但下午两点不是。它是卡在“已经浪费了半天人生”和“还能再浪费半天人生”中间的，不上不下的，连偷懒都找不到像样借口的时间。
对吧？
毕竟在这个时间点晃荡，既算不上“晨间散步”，也算不上“傍晚散心”，只能被定义成“无所事事的人在无所事事地晃荡”，仅此而已。
那个时候的我，正提着刚从便利店买的塑料袋，在雨泽天花家附近的街道上，走走停停。
袋子里装着火腿肠，还有几罐碳酸饮料。
说起来很愚蠢对吧？
不对，愚蠢都算轻的，应该说是无可救药的矫情。我明明是抱着“去看一眼那个把雨泽天花炸得连完整身体都留不下的事故现场”这种目的出门的，却在路过街角便利店的时候，下意识推门走了进去，随手拿了这些东西。就好像我要去的不是刚发生了死亡事故、说不定还残留着瓦斯刺鼻气味的现场，而是要去附近的公园，搞一场只有我一个人的野餐一样。
更正。
像我这种连一个朋友都没有的，半路插班的转学生，怎么可能会有“野餐”这种奢侈到离谱的经历。说到底，我只是在害怕而已。害怕两手空空地站在那个地方，害怕自己连一点用来掩饰尴尬的，自欺欺人的道具都没有。毕竟对于一个连“给同班同学还个书包都能被当成恶心的跟踪狂”的人来说，“站在刚去世的同学的死亡现场”这种越界的行为，本来就需要一点缓冲。哪怕那缓冲只是几根自己根本不想吃的火腿肠，和几罐袋子里面叮铃铛郎吵得要死的碳酸饮料，就这样，仅此而已。
叮铃哐啷。
叮铃哐啷。
叮铃哐啷。
不是广告里拍的那种带着清爽气泡感的清脆声响，是令人难受的，凌厉的，吵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声响。那声音顺着耳道钻进来，刮着我的耳膜，在我本来就乱成一团的脑子里横冲直撞。
我明明只要停下脚步，把手里的塑料袋拎稳一点，就能让这声音停下来。
不对，不止于此。我只要把袋子里的易拉罐拿出来，拉开拉环，把里面的液体一口灌进喉咙里，就能让这烦人的声音彻底消失，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可我没有。
我就任由那叮铃哐啷的声响一遍又一遍地响着，任由那股烦躁感像碳酸饮料里不停往上冒的气泡一样，一点点胀大，一点点堵满我的胸口，连呼吸都变得费劲。
为什么？因为我活该？因为我这种连一点小事都做不好的恶心的跟踪狂，就配被这种无聊的声响折磨？还是说，我只是在借着这股无厘头的烦躁感，逃避我真正不敢面对的东西？
——啊，原来如此。
原来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了啊。
我沿着街道的围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眼睛挨家挨户地扫过每一户门口的姓名牌。
山田。
井上。
宫崎。
田中。
佐藤。
铃木。
全都是随处可见到普通到扔进电话簿里就再也找不到的姓氏。
不对。
我在说什么蠢话。“雨泽”这个姓氏，在这个国家里难道就不是随处可见的吗？说到底，雨泽天花这个人，在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眼里，难道不就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完美优等生”吗？
可我就是找不到。
我想要看到的那两个字，雨泽。
就像是从来都没有在这条街上存在过一样，在那些整整齐齐的姓名牌里，连一点影子都找不到。
明明我记得的。明明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我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躲进公园里的时候，亲眼看见她抱着书包从那条小路上跑过去，亲眼看见她跑进了公园另一头的这片住宅区。明明我就是靠着这段我恨不得挖掉脑子忘掉的、黑历史一样的记忆，才找到这里的。
可我就是找不到。
是我记错了？还是说，从一开始，雨泽天花这个人，就只是我这个孤独到发疯的人，一厢情愿脑补出来的幻觉？
不对，不对，别傻了。
她已经死了啊。
一个已经死掉的人，怎么可能是幻觉？如果连她的死亡都是我的幻觉的话，那我现在像个傻子一样，在这条陌生的街道上挨家挨户瞟着姓名牌的行为，又算什么？
说起来，今天的天气其实刚刚好。
不冷，也不热。风里带着刚入春淡淡的泥土和青草的香气，阳光也刚好，不会晒得人皮肤发疼，也不会阴沉得让人心里发闷。是那种教科书里会写的，“适合出门散步的好天气”，是那种随便拍一张照片发到社交平台上，都会有人评论“好治愈”的天气。
对吧？
所有人都会这么觉得。
除了我。
对我来说，太热了。
热得离谱。热得我后颈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滑，热得我攥着塑料袋的手心全是汗，热得我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觉得烫。
这不是阳光的热，不是空气里传来的自然的热。
是从我自己的身体里冒出来的热。
是从我的心脏里，从我的血管里，从我那些见不得人的，矫情的，连我自己都看不起的，对雨泽天花的死的在意里，一点点烧起来的热。
真可笑啊。
明明我和她的关系，连熟人这个称呼都要打个大大的折扣，明明我连去深究她死因的资格都没有，明明我原本以为，毕业之后我和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可我现在，却因为她的死，把自己烧得浑身发烫。
塑料袋里的易拉罐还在叮铃哐啷地响着。
那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像在催促我，又像在嘲讽我。
喝掉它吧。喝掉的话，就能解脱了。
喝掉的话，这烦人的声音就会消失了。喝掉的话，这股从身体里烧起来的热气，这股堵在胸口的、喘不过气的闷意，说不定就会跟着碳酸饮料的气泡一起，打个嗝就烟消云散了。
多简单的事。只要我抬起手，打开塑料袋，拿出那罐冰凉的碳酸饮料，拉开拉环，把里面带着气泡的液体灌进喉咙里，就可以了。
可是我做不到。
因为我比谁都清楚，那根本就不是什么解脱。
那只是逃避。就像我当初缩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洗脑“这样就好”一样。喝掉这罐碳酸饮料，烦人的声响会消失，可雨泽天花已经死了的事实，不会消失。我找不到她的姓名牌的焦躁，不会消失。我这十几年过得一塌糊涂，连一个朋友都交不到的，烂透了的人生，也不会有哪怕一丁点儿的改变。
说到底，我想要的，根本就不是一罐冰凉的碳酸饮料。
我想要的，是能让时间倒回昨天的魔法。
对吧？
可是那种东西，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