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预想中的暴风雨并没有来,这周怡萱也没有来。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那天一切如常——她讲英语,我讲数学,窗外的雨没下,就是大阴天让人有些犯困。
时间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往前走,翻过一页又一页。
周一早晨到教室的时候,冰华正趴在桌上补觉,口水都快滴到课本上了。叶玲在旁边吃着早餐,看到我进来,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早。”
我坐到座位上,把书包放好,掏出课本摆在桌上。丽婷还没来,她的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靠着椅背,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发了两秒的呆,然后低头翻开了英语笔记本。
“哟,天正,你主动看英语了?”
冰华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探过头来,看到我手里的笔记本,眼睛瞪得溜圆。
“我哪天没看?”
“哪天都没看。”
我被他说得噎了一下,合上笔记本,转头看向窗外。
操场上有体育生在晨练,跑了一圈又一圈,衣角被风灌得鼓起来,远远看过去像一队移动的旗帜。我看着他们跑过弯道、跑过直道,最后消失在教学楼投下的阴影里。
“天正。”
冰华拍了拍我的肩膀。
“怎么了?”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那你老发呆?”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怎么这么烦。”
冰华嘿嘿笑了两声,没有追问,转回身去继续补他的觉。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桌椅挪动声、聊天声、翻书声混在一起,慢慢填满每一个角落。
七点四十的时候,丽婷走进了教室。
“早。”
我先开了口。
“早。”
她应了一声,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摆好。
我以为她会说点什么。比如“昨天你讲的那道题我回去又想了想,还有一种解法”,或者“你英语笔记背到第几页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翻开了英语课本。
我也没再开口,低下头继续看笔记本。
上课铃响的时候,陈老师走进了教室。
今天的陈老师穿了一件白色的雪纺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西裤,头发披着,走路的时候发尾轻轻晃动。
“同学们,今天我们讲函数的奇偶性与单调性,这部分是高一的重点,也是后续学习的基础。”
她把课本翻开,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道例题。
“先看第一道:判断函数 f(x)=x³−3x 的奇偶性,再讨论它在(0,+∞)上的单调性。”
我在底下扫了一眼题目,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奇函数,在(0,1)递减,在(1,+∞)递增。知道图像就能看出来,根本不需要算什么导数。
陈老师在黑板上一步步推导,把定义域、单调区间划分得清清楚楚。她讲得很认真,语速不快不慢,每一步都拆得很细。
但这个部分的知识点我已经自学过了,听着就感觉有些啰嗦、容易犯困。
我听着听着就走了神。
不是因为她讲得不好,而是这些题对我来说都太简单了。不是骄傲,是事实。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像你站在高处往下看,路是直的,弯是弯的,岔口在哪、终点在哪,一目了然。但别人站在平地上,看不到全貌,只能一步一步走,走着走着可能就迷了路。
“林天正。”
陈老师的声音忽然从讲台上传来,把我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到。”
我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第三道例题,你能说一下这个函数的单调区间吗?”
我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式子——一个带绝对值的分段函数。
“在(-∞,-1]和[0,1]上递减,在[-1,0]和[1,+∞)上递增。”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陈老师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坐下吧。”
我坐下去,心脏砰砰跳了几下,不是紧张,是那种突然被点名之后的应激反应。
这是上学这么久以来老师陈老师第一次在课堂上让我回答问题。
下课后,陈老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课本,嘴角带着笑意。
“天正,华罗庚杯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该做的题都做了,该复习的也复习了,差不多了。”
她点了点头,放下课本,双手叠在桌上,看着我。
“关于周六……。”
“老师,真的不用——”
我还想尝试拒绝掉。
“我已经决定了。”
她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拔不出来。
比赛是周日早上九点开始的,但由于我家离那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所以要提前一天到附近住宿。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你家地址我知道,周六晚上八点,我到你家接你。”
“好吧。”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争。
“怎么?不喜欢和老师一起去吗?”
“没有没有……”
我有点慌了神,摆了摆手表示不是。
老师就坐在椅子上看着我哼哼的笑着。
反应过来后才意识到又被她抓弄了。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鼻涕不自觉地流出来。
秋天好像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加快脚步走回教室。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很平静。
课照常上,作业照常写,学生会照常去,补习照常进行。英语笔记本被我翻得起了毛边,有些页角卷了起来,我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但卷起来的纸页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丽婷说我的单词量有了“肉眼可见的提升”,我姑且当做是夸奖。
毕竟从零点五到一确实是翻倍的提升。
周四放学后,我没有去学生会,直接回了家。
除我以外还没人回来,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我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
没什么想吃的。
关上冰箱,走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塑料信袋。
信封里装着华罗庚杯的准考证。
浅蓝色的底,黑色的字,印着我的名字、照片、考场和座位号。照片是年初拍的,那时候头发比现在长一些,刘海盖住了眉毛,看起来不太精神。
我把准考证抽出来,看了两秒,又塞了回去。
合上抽屉,拿起英语笔记本,翻到上次没背完的那一页。
abandon。
schedule。
deadline。
我看着这几个词,忽然笑了。
倒不是苦笑,就是觉得有点荒唐。一个英语考31分的人,在华罗庚杯前一周,不去刷数学题,却在背英语单词。
但丽婷说得对。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英语也不是一天能补上去的。急没用,烦也没用。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今天的第二个单词。
今天意外的有动力。
周四就这么过去了。
周五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唯一的波澜是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冰华忽然转过身来,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天正,你周日有空吗?”
“怎么了?”
“我生日。”
“哈?”
“周日我生日,请你们吃火锅,你来不来?”
他说“你们”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人——我、叶玲、丽婷、兰芝、兰香。
中午考完回来不出意外应该赶赴得上。
“来。”
我点了点头。
“丽婷你呢?”
冰华转向她。
“来。”
丽婷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那就这么定了!”
冰华一拍大腿。
“周日晚上六点,哦——火锅店我发给你们,不见不散!”
“你请客?”
叶玲在旁边插了一句。
“当然我请!”
冰华拍着胸脯,一脸豪气。
“那你零花钱够吗?”
“这你不用管,肯定够。”
“行,那我到时候放开吃了啊。”
“你什么时候不放开吃?”
两个人又开始拌嘴。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笑,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周日。
冰华的生日。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六下午还要丽婷互补习,晚上,陈老师要来我家接我。
华罗庚杯。
周日早上九点。
火锅是晚上六点。
中间隔了差不多一个白天,时间倒是不冲突。
最近的“节目”还真多。
我松了一口气,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丽婷说有事先走一步了。
我背着书包走出学生会,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校道两旁的银杏树开始泛黄了,有些叶子已经落了,铺在地上,被踩得沙沙响。
“哈嚏!”
鼻涕跟着喷嚏流出来。
双手互搓了搓手肘,该换长袖穿了。
明天,就是华罗庚杯了。
不是什么大事。
至少我对自己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