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的补习照常进行。
丽婷来的时候带了一盒自己做的曲奇饼干,装在浅蓝色的铁盒里,用丝带系了个蝴蝶结。她把盒子递给我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递过来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
“我妈让我带的。”
她说。
我接过盒子,没有当场拆开。丝带系的是双蝴蝶结,看着不像是大人随手扎的。
“替我谢谢阿姨。”
“嗯。”
我们坐在书桌前,她翻出几道数学压轴题,我把解题思路一步一步拆给她看。她听得很认真,偶尔低头记笔记,偶尔皱眉思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把那些工整的字迹照得发亮。
英语部分她给我布置了一套阅读理解,限时二十分钟。我咬着笔杆做完,对答案的时候发现六道题对了三道。
“进步了。”
她说。
“真的?”
“上次你对了两道。”
我还以为是别的方面。
我低头看着那张卷子,忽然觉得英语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不是因为它变简单了,而是因为有人在前面拉着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让我知道这条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走。
补习结束的时候快五点了。丽婷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在玄关换鞋。
“下周见。”
她说。
“下周见。”
她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围墙拐角。
吃完晚饭洗完澡,已经到七点半了。
我把背包检查了一遍。准考证、笔袋、身份证、水杯,一样一样清点好,塞进背包。
芳雅坐在沙发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看着我忙前忙后。
“哥,你要出去了吗?”
“嗯,去酒店住,明天早上直接考试。”
“哦。”
“明天考完就回来。”
“今年也是一个人吗,有没有谁送你去啊?”
“一个老师。”
我说得很随意,把背包拉链拉好,放在玄关旁边。
“哪个老师?”
“你不认识。”
芳雅“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但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我没给她继续观察的机会,转身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陈老师的消息。
“我到了,出来吧。”
我拎起背包,走到门口换鞋。芳雅从沙发上探出半个身子,冲我摆了摆手。
“哥,明天好好考。”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
“我这不是怕你丢人吗。”
我懒得跟她斗嘴,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下的路灯已经亮了。陈老师的车停在小区门口,白色的,车身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她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散着,看到我出来,冲我招了招手。
“诶?不是说坐地铁吗?”
心中的疑问顺着呼吸吐出。
“来了。”
“老师,真的不用这么麻烦——”
“上车吧,再说我就要生气了。”
她笑着拉开后座的门,帮我把背包放进去,然后坐回驾驶座。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里的暖气开着,淡淡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不是香水,更像是洗发水或者护手霜的味道。
“吃了没?”
“吃了。”
“那就好,到了酒店要是饿了我再带你出去吃。”
她发动车子,缓缓驶出。
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移动。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影交错着投在车内,明一阵暗一阵。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店铺和行道树,没有说话。
陈老师也没有说话。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慢歌,女声,很轻柔,歌词听不太懂——英文的,但旋律让人觉得很安心。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经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停了下来。
陈老师忽然开口。
“紧张吗?”
“不紧张。”
“真的?”
“真的。考了那么多次了,早就习惯了。”
“那就好。”
她顿了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几下。
“不过我有点紧张。”
“啊?”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显得很柔和,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但那双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面,瞳孔里映着红色的信号灯。
“老师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考。”
“就是因为你考我才紧张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信号灯变成绿色。她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感动,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是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直到整个湖面都跟着晃动。
我把目光移开,重新看向窗外。
窗外的景色已经从市区变成了郊区。路宽了,车少了,路灯的光也暗了一些。远处的天空黑得纯粹,没有城市的灯光映照,反而显得深邃。
“老师。”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连我自己都没想好该怎么问。我只是觉得,从开学到现在,陈老师对我的关注好像超出了普通师生的范围。让我去她家做饭、请我吃饭、现在又专门开车送我去比赛。
这些事,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说得过去,但叠在一起,就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车里的安静持续了两三秒。
“因为你是我的学生啊。”
她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提前准备好的答案。
我“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这个答案太正确了。正确到让人没法反驳,但也正确到让人不太相信。
车子又开了三十几分钟,导航提示前方三百米到达酒店。陈老师打了转向灯,减速,拐进一条小路。
酒店不大,但看起来很干净。大堂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前台的工作人员微笑着帮我们办了入住手续。
“两间房。”
陈老师把身份证递过去,语气很自然。
我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拿到房卡,我们坐电梯上楼。我的房间在六楼,她的房间在五楼。她先出了电梯,回头看了我一眼。
“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八点我来叫你。”
“好。”
“晚安。”
“晚安,老师。”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我看见她站在走廊里,冲我摆了摆手。
我到了六楼,找到自己的房间,刷卡进去,把背包放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窗帘是米白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袋速溶咖啡。我拿起那袋咖啡看了看,又放下了。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一条普通的街道,路灯亮着,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远处是黑漆漆的一片,分不清是山还是天空。
没什么事情做我便拿出手机背起英语单词。
背了一小会后手机突然弹出一个通知。
陈老师的消息
“睡了吗?”
“还没。”
“早点睡,明天才有精神。”
“好。”
我顿了顿,又打了一行字。
“老师,你也早点睡。”
“嗯,晚安。”
我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放下手机,关灯躺下。
酒店的床比家里的软,枕头也是。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事情。
明天的题会不会很难?去年最后一题考了数论,前年考了组合,今年大概率又要回到导数。导数是我的强项,但如果出得太深,也可能翻车。
想着想着,思绪又飘到了别的地方。
陈老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说“因为你是我的学生”。
这个答案,我信,也不信。
信是因为她确实是老师,对学生好是应该的。不信是因为她对我的好,和别的老师对学生的好,不太一样。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就是一种感觉。
就像你走在路上,有人从后面叫你的名字。你回头,看到一个人,你不确定是不是他,但你的直觉告诉你,就是他。
我的直觉告诉我,陈老师对我的好,不只是因为她是老师,我是学生。
但还能因为什么呢?
我想不出来。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我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直到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
这一觉睡得比预想中安稳,甚至可以说是今年以来最好的一觉。
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挤了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明亮的光带。我摸过手机一看——七点二十。
这一觉睡了将近十个小时,中途一次都没醒过。
我躺了一会儿,等脑子彻底清醒过来,才掀开被子起身。洗漱、检查背包,把该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清点清楚——准考证、身份证、笔袋、水杯。
全部确认完毕,我坐回床边等陈老师的消息。
七点五十,手机准时亮了一下。
“醒了吗?”
“醒了。”
“那下来吧,我在大堂。”
我背上书包,最后看了一眼房间,确认没有落下东西,然后关上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到一楼,门一开,我就看到了陈老师。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下面是一条白色的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一点淡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温柔。
她站在大堂的沙发旁边,手里拿着手机,看到我出来,嘴角弯了起来。
“走吧,先去吃早餐。”
“好。”
餐厅在一楼拐角处,不大,但东西挺全。我拿了一个水煮蛋、两片全麦面包、一杯豆浆,陈老师端了一杯黑咖啡和一碟水果。
“多吃点,考试很耗脑力。”
她把水果碟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点了点头。
吃完早餐,她开车送我去考场,离酒店不远,开车不到十分钟。
到了门口,已经有不少学生在排队入场了。有的三五成群地聊天,有的一个人站着背公式,还有几个家长模样的人举着手机拍照。
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天正。”
陈老师叫住我。
我转过头看她。
“放松考,加油。”
“嗯。”
“不管考得怎么样,考完了老师请你吃好吃的。”
我笑了一下。
“好。”
推开车门,拎起背包,转身走进校门。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陈老师的车还停在路边,她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我。
我冲她摆了摆手。
她也冲我摆了摆手。
我转过身,跟着人群走进了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