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抛弃了我们。
神谕不再降临,不再指引我们的前路。失去了女神的眷顾,中央大陆诸国那些曾匍匐在圣像前,聆听我等转述神明意志的君王与贵族也收回了他们的敬畏与供奉。神祇的地上代理人?呵,一夜之间,我们成了世人眼中最可悲的神棍、最险恶的骗子。
那是何等绝望而屈辱的岁月。信仰的基石从内部崩解,同伴在质疑与迫害中离散,宏伟的圣殿被夺走、被玷污、被遗忘。数百年积累的荣光与权威,在短短数年内烟消云散。如今,我们这些仍固执地握着褪色圣徽的人,已不足千数,像受伤的野兽般蜷缩在这大陆边缘的荒僻角落,舔舐着伤口,徒劳地仰望着再无回应的天空,期盼着那或许永不会归来的身影。
但是,我们未曾真正放弃。
纵使神眷已失,纵使遭万民唾弃、受尽折辱,我们仍是创世神圣教会!是立誓守护此界,维系秩序之火的守护者!这誓言刻在我们的灵魂里,与女神是否垂听无关,与世人是否理解无关。我们必须守护这个世界,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是的,无论任何代价。
——创世神圣教会大主教 米凯勒·加略 的日记残页
“她醒了!她醒了!我们的实验成功了!”
嘶哑、饱含狂喜的呼喊在冰冷的石壁间碰撞回荡,惊醒了混沌中的意识。
她茫然地睁开双眼,视野里最初只有模糊晃动的光影,随后逐渐凝聚成几个扭曲晃动的影子。那是几个直立行走的……裸猿?皮肤苍白,布满污迹,只有头顶和面部留着些杂乱且颜色各异的毛发。他们年龄各异,高矮不一,面容被激动和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炽烈情绪烧灼得变形。
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身上脏污破损的白色布片,以及那一双双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深处燃烧着近乎癫狂的火焰,混合着令人不安的兴奋与贪婪的期待。
“嘎……嘎啊……”
她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声音,像是鸟类的警告性鸣叫,磕磕绊绊,带着本能的警惕和一丝威胁意味。她试图移动,身体却传来陌生的沉重感。
“等等,这不对吧?”一个稍微年轻些的“白布裸猿”皱起眉,脸上的狂喜褪去几分,换上困惑,“按照之前的理论推导,成功个体应该具备基础的语言理解和表达能力才对……她怎么还在像野兽一样叫?”
“让我试试……喂!”另一个年长些、脸颊瘦削的男人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她脸上,“说人话!听得懂吗?不要咕咕嘎嘎地乱叫了!说话!”
[人……话?]
一个清晰的意念在她混乱的脑海中浮现。同时,那些嘈杂刺耳的声音似乎也被赋予了意义。这些裸猿……他们自称“人”?他们发出的噪音,是“话”?
她尝试调动陌生的舌头与声带,模仿刚才听到的音节,声音干涩扭曲:“热……认……人?”
“哦哦哦!有反应!她听懂了!她在尝试!”瘦削男人兴奋地回头对同伴喊道,随即又转回来,脸上挤出一种可能是鼓励的扭曲表情,“对,对!就是这样!来,别躺着,站起来!让我们看看你的身体协调性!”
然而,她并没有完全理解这个指令,或者说,她的注意力完全被自己这具陌生的身体吸引了。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纤细,苍白,柔弱。覆盖着光滑的皮肤,几乎没有体毛,只有手臂上……小臂外侧,附着着几片坚硬的、黑白相间的羽状物——飞羽。她下意识地想要振动它们,想要感受气流托起身体的熟悉感,但翅膀……不,是手臂,只是笨拙地抬了抬,那几片羽毛徒劳地摩擦着空气。这具身体,飞不起来。
“我叫你站起来!”瘦削男人见她没有立刻遵从,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厉而不耐烦。
下一秒,尖锐的刺痛从肩背处炸开!
“啪!”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如同暴风骤雨般落下!那不是手掌,而是某种柔韧而有弹性的条状物,抽打在皮肤上留下火辣辣的灼痛和迅速肿起的棱子。鞭子?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鞭子?
恐惧和剧痛瞬间淹没了初生的意识。她发出鸟类般凄厉的哀鸣,本能地挥舞着双臂——那对无法带她逃离的“翅膀”,跳下石台,在地上蹦跳着躲避。但每一次笨拙的腾挪,都被周围冰冷坚硬的石壁无情地阻挡。疼痛和眩晕中,她才真正“看清”自己所处的环境:一个粗糙开凿、弥漫着霉味和奇异药水气味的洞穴。光线来自墙壁上几盏昏黄摇晃的油灯,映照出地面上已经干涸的可疑污迹,以及散落各处,闪烁着寒光的金属工具。
“看来……这次实验,还是失败了。”一个较为冷静,但带着浓重失望的苍老声音响起,鞭打暂时停止了。那个瘦削男人喘着气,听到此话后也丢开手中的皮鞭。“她根本没有继承到人类的智慧和理性,只是一只……徒有人类外形的野兽罢了。”
“可这是迄今为止完成度最高的个体了,”年轻些的那个声音带着不甘,“好不容易有这种完成度,就这么放弃太可惜了!要不……再试试别的办法?对了,叫她原来的名字怎么样?那个作为‘基底’的人类女孩的名字!也许能唤醒一些深层记忆,刺激融合意识的统一?”
“……也罢,只是一句话的事。”刚刚发声的老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眼神惊恐涣散的她,声音刻意放得平缓了一些,“如果连这都没用……就只能按照失败品处理,送去‘废弃’。”
年轻男人立刻蹲下身凑近她,用一种诱导般的语气,缓慢而清晰地吐出几个音节:
“那么……莱尼奥斯(Lanius,伯劳的拉丁语名称)小姐?你还记得吗?这是你的名字。莱尼奥斯。”
——莱尼奥斯。
这个名字像一把烧红的钥匙,猛地捅进了她混沌意识的最深处,粗暴地拧动!
“轰——!”
破碎的画面、混杂的声音、尖锐的情感……无数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她尚未稳固的思维,几乎要将那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脏和脆弱的头颅一同撕裂。
她看到一个有着温暖棕色头发、笑容像林间阳光般明媚的小女孩,在田野间奔跑。
“莱尼奥斯,我最爱的女儿。” 一个面容模糊但声音慈祥的妇人,轻抚着女孩的头发。
她看到女孩提着小小的篮子,和村里的玩伴嬉笑着走向森林边缘。
“莱尼奥斯,出来玩啊!” 孩子们呼唤着她,她也开心地随他们离去。
她看到女孩独自深入森林,熟练地辨认着药草,嘴里哼着轻快的乡间小调。
“莱尼奥斯,今天也要去森林里采药草吗?可要小心啊。” 村口老人的叮嘱。
她看到女孩捧着一把新采的、带着露珠的草药,脸上洋溢着满足。然后,阴影笼罩了她。几个穿着破烂白布的人出现,递给她一个水囊,脸上是伪装的温和笑容。女孩犹豫着,喝下了里面的液体,眼神很快变得迷离……
她看到黑暗、颠簸、冰冷的石台。刺眼的、晃动的魔法光芒。无法动弹的身体。皮肤被划开的冰凉触感,然后是深入骨髓、撕裂灵魂的剧痛。那些白布人影在周围忙碌,低声交谈着……女孩的眼睛睁得很大,却什么也看不清了,只有无边的痛苦和逐渐沉沦的意识。
最后,她看到了她自己——狭窄的铁笼内,一只灰伯劳在笼中焦躁地跳跃、冲撞,羽毛凌乱,鸟喙张开,发出无声的尖叫。那双纯黑色的鸟眼里,倒映着正在逼近的白布人影还有他们手中沾着血的工具,倒映着绝望……
所有的画面和声音在瞬间达到顶峰,然后轰然碎裂,沉淀。
剧烈的头痛慢慢消退,留下冰冷的空洞和清晰的认知。
“我……”她蜷缩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嘶哑,仅能勉强构成词语的声音,带着巨大的迷茫和残留的痛苦,“我是……莱尼奥斯?”
“你曾经是,孩子。”那个花白头发的老者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浑浊的眼睛里试图挤出一点类似慈祥的东西,却只让他的表情更加诡异,“但现在,你已经蜕变了。你超越了凡俗的血肉,成为了……受女神祝福的、新生的存在。莱尼奥斯已经逝去,成为了你新生的基石。”
“如果……我不是莱尼奥斯……”她慢慢抬起头,银灰色的短发被冷汗黏在额角,耳朵的位置只有黑色的耳羽微微颤抖,“那……我是谁?”
“呃……”老者被问得一怔,旁边的年轻男人也眨了眨眼,他们似乎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拉撒儿。”
一个威严的、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声,从洞穴更深的阴影中传来。
听到这个声音,洞穴内所有的“白布人”,包括老者和年轻男人,身体同时一僵,脸上瞬间堆满了近乎惶恐的恭敬,迅速弯下腰,深深低下头。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响起。阴影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出油灯光芒的边缘。
他也裹着白布,但质地明显更加细密洁白。最关键的是,在白布的边缘、领口、袖口等处,点缀着一些亮闪闪的、金色的细丝或微小装饰。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鸟类的本能让她对亮晶晶的物体产生了一瞬间的好奇与探究欲。他的面容被兜帽的阴影遮住大半,只能看到线条刚硬的下颌和紧抿的、颜色偏淡的嘴唇。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随着他的出现弥漫开来,让空气都仿佛凝滞。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即使她蜷缩在地上,也能感受到那居高临下的、审视般的目光。
“拉撒儿·乌尔戈。”他的声音平稳地重复了一遍,每个音节都清晰有力,“从今以后,这就是你的名字。拉撒儿(Lazael),意为‘神所助者’。乌尔戈(Würger),意为‘伯劳’。你是自旧躯壳中复活的新生儿,是蒙受神赐福佑的造物。”
他微微俯身,阴影更加浓重地笼罩了她。
“记住它。拉撒儿·乌尔戈。这,便是你的身份,你的名。”
她仰着头,呆呆地看着兜帽下的阴影,看着那身闪烁着金光的白布。身体还在因为之前的鞭打和记忆冲击而细微颤抖,喉咙干涩,脑海里回荡着那个崭新的、绕口的、冰冷的名字。
“拉撒儿……乌尔戈……”她无意识地重复着,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没有喜欢,也没有厌恶。只是……接受了。
这,就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