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崭新的白布衣服被递到了她面前。布料比周围那些人身上的要细密柔软得多,最重要的是,边缘处镶嵌着那些她好奇的、亮闪闪的金丝滚边。她伸出还有些笨拙的手指摸了摸,凉凉的,滑滑的,在洞穴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微弱但诱人的光泽。
“穿上它,拉撒儿。”米凯勒大主教——现在她知道这个威严的老人是这里的“大主教”,一个地位很高、所有人都要服从的人——站在一旁,语气平静地指示。旁边还有两名低垂着头的女性白衣人,似乎随时准备帮忙,但米凯勒挥挥手让她们退下了。
穿衣的过程磕磕绊绊。人类的衣服对她来说过于复杂。袖子该怎么套?腰带怎么系?那些繁琐的系带和扣子……米凯勒并没有催促,只是偶尔在她明显卡住时,用简洁的话语指点一下。他的手指干燥冰冷,偶尔触碰到她的皮肤时,会让她不自觉地瑟缩一下,但那动作本身并不粗暴,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有耐心。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当米凯勒微微俯身,帮她整理背后一处她怎么也够不到的褶皱时,一种模糊的、遥远的暖意,伴随着某种被照料的安全感,悄然从那些属于“莱尼奥斯”的记忆碎片中浮起。记忆中,也有高大温暖的身影,会帮她整理凌乱的衣裳,会笨拙但轻柔地梳理她睡乱的棕色头发……“父母”。那两个存在,好像是被这样称呼的。
穿好衣服后,白布(修女服?她听到有人低声这样称呼)的长袖遮住了她小臂上那些令她感到既陌生又依恋的飞羽,厚重的头巾也掩住了耳边的黑色耳羽。除了手指上过于修长且略显弯曲的指甲和那双瞳孔几乎纯黑、偶尔在光线下会闪过一点非人锐光的眼睛,她看起来和周围那些白衣人似乎没有太大不同了。
米凯勒开始将她带在身边,几乎是寸步不离。教导的内容从最基本的开始:如何更稳妥地用两条腿走路而不是在地上蹦跳;如何使用那些叫作“餐具”的金属或木头小工具,将食物送入口中,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低头啄食或撕扯;如何辨认和书写那些弯弯曲曲、被称为“文字”的符号;还有那些复杂到让她头晕的“礼仪”——何时该低头,何时该行礼,见不同的人该说什么固定的话……
米凯勒的教导很严格,出错时那冰冷的眼神会让她感到压力,但他极少高声呵斥,更没有再动用过鞭子或其他惩罚。相反,在她表现出哪怕一点点进步时,他会微微点头,冷静地说“很好,拉撒儿”。那种被关注、被指引、被“期待”的感觉,混杂着对权威的本能服从,让她心中的困惑与隐约的不安被一种奇异的、想要“做好”的冲动暂时压过。
无论她走到哪里,只要见到她,那些原本可能在进行各种工作——研磨奇怪的草药、抄写厚重的书本、低声祷告,或是擦拭简陋器具——的白衣人,都会立刻停下手中的事,面向她,深深地弯下腰,或者单膝触地。他们的表情恭敬到近乎虔诚,眼神中燃烧着她最初醒来时见到的那种狂热火焰,此刻那火焰完全聚焦在她身上。
“拉撒儿大人,愿女神的荣光永远照耀您的前路。”
“拉撒儿大人,伟大的神选者,愿您今日安康,愿您的力量日益精纯。”
“向您致敬,拉撒儿大人。您的存在,便是吾等信仰不灭的明证。”
……
谄媚的、敬畏的、充满寄托的话语如同潮水般涌来。她费力地试图理解这种态度转变的根源。明明就在不久之前,还有人用鞭子抽打她,将她视为失败的实验体和野兽,讨论着将她“废弃”。可现在,哪怕是当初那个挥舞鞭子、声音粗暴的白衣人,在走廊相遇时,也会立刻换上最卑微的姿态,深深低头,不敢与她对视,口中同样念诵着敬语。
这种前后反差带来的困惑,甚至超过了对这些礼仪和称呼本身的不解。
一次,在只有她和米凯勒两人,于一间堆满陈旧书卷的小房间里学习文字时,她终于忍不住,抬起那双纯黑的眼睛,望向正在翻阅一本厚重古籍的大主教。
“米凯勒……大人。”她努力让发音准确,“他们……为什么那样对我?”
米凯勒从书页上抬起视线,那双锐利的、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看向她。“哪样对你,拉撒儿?”
“是……恭敬。非常……恭敬。和以前不一样。”她试图组织语言,属于莱尼奥斯的部分词汇在帮助她,但属于伯劳的直感让她更倾向于描述感受,“他们看我的眼神……很热。像……像看到非常想要的东西,或者……非常害怕的东西。”她顿了顿,补充道,“那个,打过我的人,也是。”
“这是你与生俱来的权力,拉撒儿。”米凯勒合上书,他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太阳东升西落这样的真理,“你是神选者。是女神在这个时代,赐予我们,赐予这个世界的希望与利器。”他转过身,阴影落在他的脸上,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深邃,“你承载着吾等残存教徒的信仰,未来,你也将执掌神罚,涤清这个逐渐被混乱和堕落侵蚀的世界。在这个圣所里,在这个仍然坚守誓言的团体中,你的地位至高无上。甚至……”
他微微停顿,目光落在她带着金边的洁白修女服上:“……从某种意义上说,连我的地位,也在你之下。我是你的守护者,你的引路人,但最终,你将行走于我们所有人之前。”
“但我还是不懂……”拉撒儿低下头,看着自己从宽大袖口中露出的、指尖锐利的手。这双手不但远比曾经有力,更能握住冰冷的餐具,能模仿着写出歪扭的字迹,但它到底承载了什么希望?她只觉得混乱。
“无需为此烦恼,我的孩子。”米凯勒的声音放柔和了些,走回她身边,将一只干燥冰冷的手放在她的头顶,轻轻地抚摸着。“理解需要时间,力量也需要引导和锤炼。算来……你也该到接受正式训练的日子了。理论知识可以慢慢掌握,但有些东西,需要身体去记忆和理解。”
他收回手,对她伸出手掌:“走吧,拉撒儿。我们去森林里。”
森林。
当拉撒儿跟着米凯勒,踏出那阴冷、充满岩石和人工痕迹的圣所,真正步入阳光斑驳、空气湿润、充满草木泥土气息的森林时,一股汹涌澎湃的熟悉感瞬间淹没了她。
气味,无数种气味!土壤的腥甜,腐烂落叶的微酸,树脂的清香,远处隐约的花蜜甜香,还有……猎物的气息,微弱但确实存在。声音,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昆虫的嗡鸣,远处鸟雀的啁啾,小动物在灌木中窸窣跑过的细微响动。光影!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投下不断变幻的光斑,明亮与阴影交错,是她曾经最熟悉的狩猎场布景。
她几乎要克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欢快的鸣叫。但她忍住了,只是那双纯黑的眼睛瞬间变得异常明亮、锐利,瞳孔微微收缩,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的一切信息。唯一陌生的是视角——如此稳定,一直保持在与地面平行的位置行走,而非从前那样,时而高踞枝头俯瞰,时而低飞掠过草丛。这种“人”的行走方式,限制了她观察的范围,却也带来了一种新奇的体验。
米凯勒没有走太远,在一小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停了下来。他松开了拉着拉撒儿的手,示意她站在自己身边。
“感受它,拉撒儿。”他低声说,目光也扫视着周围的密林,“这片森林,是你新生的起点,也将是你力量觉醒的试炼场。用你的耳朵,用你的鼻子,用你皮肤对气流的感知……告诉我,你感觉到了什么?”
拉撒儿屏住呼吸,瞳孔微缩。属于伯劳的敏锐感官被她刻意放大。风带来的信息……腐叶下甲虫爬动……左侧三十五步外,一只松鼠在树梢紧张地停留……还有……正前方,灌木深处,一闪而过的灰色毛发,混合着食肉动物特有的腥臊气味……
她指向那片灌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狩猎前的紧张与兴奋:“那里,有东西。大的,危险。”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几道灰褐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灌木丛中蹿出,低伏着身体,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是狼。三匹,体型不算特别巨大,但眼神凶戾,獠牙在张开的嘴角闪着寒光,呈扇形缓缓逼近,显然将她和米凯勒当作了落入包围的猎物。
属于被捕食者的纯粹恐惧瞬间攥住了拉撒儿的心脏!尽管米凯勒说过她是“神选者”,尽管她穿着人的衣服,学着人的礼仪,但在狼群幽绿的眼睛和森白的利齿面前,那具身体里属于弱小伯劳的灵魂还是尖叫起来:飞走!快飞走!
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向后一缩,双臂下意识地张开、上下急扇——那是振翅欲飞的动作!然而,预期的升力没有出现,只有宽大的袖子在空中可笑地扑腾了两下。她的手被一只冰冷但异常有力的手死死握住了。
是米凯勒。他依旧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去看那几只缓缓逼近的狼,只是侧头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
“不要被过去的形态束缚,拉撒儿。”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着。”
他松开她的手,转而抬起双臂,手指在胸前结出一个繁杂且充满韵律感的手势。他的嘴唇开始翕动,吐出拉撒儿从未听过的音节。那声音不像平常说话,更像是一种低沉的吟唱,带着古老而庄严的调子,每一个音节都仿佛与周围的空气、光线产生了某种共鸣。
“光啊,至高之侧的辉芒,请您赐予女神的教徒一份力量,让他们得以庇护自身——”
他的吟唱声调渐高,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结印的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轻微的、仿佛空气本身在震颤的鸣响。紧接着,三支纯粹由明亮光芒凝聚而成的长枪,凭空出现在米凯勒身前的空气中。它们有一人长短,光芒柔和却不刺眼,形态凝实宛如水晶,尖端却闪烁着令人心悸的锐利感。
拉撒儿纯黑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这是什么?!她残留的鸟类记忆没有任何类似的东西!但莱尼奥斯曾经提过这个名词——魔法?
光枪没有丝毫停滞,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瞬间化作三道流光,以拉撒儿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射向那三匹已经进入扑击范围的恶狼!
“噗!”“噗!”“噗!”
三声轻微却清晰的、利物入肉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没有血花四溅,没有凄厉的惨嚎。三匹狼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前扑的势头骤然停止,哀鸣着翻滚倒地。拉撒儿看得分明,那三支光枪精准地贯穿了它们的肩胛或后腿,将它们牢牢地“钉”在了地上,伤口处只有一点焦黑的痕迹,却没有大量流血。它们挣扎着,呜咽着,却无法再站起来,只能用恐惧和痛苦的眼神望着这边。
拉撒儿看向米凯勒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困惑、隐约的依赖、对权威的服从,此刻都混杂进了一种全新的、深刻的惊恐。这个穿着朴素白袍的老人,抬手间就能召唤出如此可怕而精准的力量!如果他愿意,刚才那攻击会不会……
“拉撒儿,不要怕。”米凯勒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脸上的线条略微柔和,甚至露出了一丝慈祥的微笑。他收回了手,那恐怖的光枪也随之缓缓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我说过,我是你的守护者和引路人。这份力量,是用来庇护你,引导你,为你扫清前路的障碍。它永远不会,也绝不可能,用来伤害你分毫。这是誓言。”
他的语气诚恳,目光坦荡。拉撒儿心中的惊恐略微平复,但那种对“力量”本身的震撼和敬畏却深深烙印下来。
“好了,”米凯勒示意她看向那三匹在地上痛苦挣扎、低声呜咽的狼,“过去看看吧。走近些。”
拉撒儿犹豫了一下,看着那些虽然被制住但依旧龇着牙,发出威胁性低吼的野兽,属于伯劳的谨慎让她迟疑。但在米凯勒平静目光的注视下,她还是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越靠近,狼身上那种食肉动物的腥臊气味和伤口处淡淡的焦糊味就越发清晰。它们挣扎的幅度变小了,眼神中的凶戾被痛苦和恐惧取代,但喉咙里依然滚动着不安的咕噜声。
“现在,”米凯勒古井无波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命令意味,“杀了这些畜生。”
拉撒儿身体一僵,猛地回头看向米凯勒。杀……杀了它们?
米凯勒只是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里,也没有丝毫动摇或玩笑的意味。
“我……我不敢……”拉撒儿的声音有些发颤。它们是狼!是比她曾经作为伯劳时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捕食者!即使现在它们倒在地上,那种体型和尖牙利爪带来的压迫感依然存在。属于莱尼奥斯的那部分记忆也在尖叫着抗拒杀戮,尤其是对流血和死亡的恐惧。
“你已经今非昔比了,拉撒儿。”米凯勒的声音低沉下去,却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直接钻进她的脑海,“看看你的手。看看你身体里流动的力量。它们才是你的猎物。它们才是弱者。”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诱惑,“像你曾经最擅长的那样……记得吗?有力的喙,锋利的爪,精准而冷酷的杀戮。杀了它们,然后……像你最喜欢做的那样,将它们串在尖锐的树枝上,一点点地、仔细地品味它们新鲜的血肉。那是你的天性,是你力量的一部分,拉撒儿。”
像你曾经最擅长的那样……
这句话如同一个开关。那些被压抑的、属于灰伯劳的野性记忆和本能,如同被点燃的干草,轰然席卷了她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是啊……有什么好怕的?这些倒在地上的、呜咽着的、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家伙……不过是猎物。是食物。是玩具。
她曾经是高踞枝头的冷酷猎手,是所有小型鸟雀和走兽的噩梦。穿刺,撕扯,品尝温热的血液和鲜嫩的肌肉……那种满足,那种掌控生死的支配感……
一股灼热的冲动从她心底最深处涌起,瞬间淹没了那点属于人类的迟疑和属于弱者的恐惧。她的呼吸变得粗重,纯黑的眼眸深处,属于掠食者的冰冷而兴奋的光芒逐渐点亮。
她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犹豫。她的动作快得超出了她自己的预料,也超出了地上那几匹狼的反应极限,几乎瞬间就来到了一匹狼的颈侧。
那只狼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撕咬的动作。
“嗤——!”
一声轻响,并非金属入肉,而是某种极其坚韧锋利的角质撕裂皮肉筋膜的声音。拉撒儿那只指甲异常修长尖锐的手,那比曾经的鸟爪有力无数倍的利爪,已经深深地、毫无阻碍地贯入了狼的脖颈侧面,精准地切断了主要血管和气管。
温热的、带着浓烈腥味的液体立刻喷涌而出,溅在她的袖口和手背上。狼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拉撒儿没有立刻拔出手。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微微偏头,看着那鲜红的液体沿着自己的手臂流淌,滴落在铺满枯叶的地面上。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手背上沾染的血迹。
咸的,腥的,让她灵魂都在战栗的甘美和满足感。是食物的味道,是胜利的味道,是……力量的味道。
剩下的两匹狼似乎被同伴瞬间毙命的惨状和拉撒儿身上骤然爆发的非人气息所震慑,连呜咽声都停止了,只是用极度恐惧的眼神望着这个穿着洁白衣服,行径却比它们更残忍的“怪物”。
拉撒儿没有理会它们的恐惧。她抽出染血的手,目光扫过空地边缘一丛低矮的灌木,精准地挑选了几根长度合适、一端尖锐的树枝,“咔嚓”几声轻易掰断。然后,她回到第一匹狼的尸体旁,用那与其纤细手臂不符的力量,将沉重的狼头抬起,将一根尖锐的树枝,从狼张开的嘴巴里狠狠刺入,贯穿上颚,再从后颈上方穿出——如同伯劳将猎物穿刺在荆棘或尖枝上那样。
然后是第二匹,第三匹。
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越来越流畅。穿刺,固定,然后将尸体钉在旁边一棵小树较低的枝丫上。三匹狼的尸体如同诡异的祭品,被树枝贯穿,悬挂在半空,鲜血滴滴答答地落下,在地面汇聚成小小的暗红色水洼。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那三具悬挂的尸体下方,微微仰头,纯黑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近乎陶醉的光芒。她伸出舌尖,再次舔去嘴角不小心溅到的血滴。然后,她走上前,抓住一具尸体,低下头,用比鸟类喙部更加坚硬、锐利的牙齿,开始撕扯、吞咽狼腹部最柔软的皮肉。咀嚼声,吞咽声,混合着皮毛被撕裂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下来的林间空地上显得格外清晰、格外骇人。
米凯勒一直静静地看着,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直到拉撒儿初步满足,停下撕咬,微微喘息着转过身,脸上、手上、衣服的前襟都沾染着斑驳的血迹,那双纯黑的眼睛望向他,里面残留着未褪的野性狂热,但也多了一丝……完成某种仪式后的茫然和探寻。
米凯勒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走上前,丝毫不在意地上的血污和拉撒儿身上的狼藉,伸出手,再次轻轻摸了摸她沾血的银灰色头发。
“没错,就是这样。”他的声音温和,“拉撒儿,我的好孩子。这就是你的第一课。真正的第一课。记住这种感觉,记住这股力量,记住……你究竟是谁,以及,你将要为何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