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面前正在瑟瑟发抖的男孩。
那双粽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尚未散去的恐惧。
他的脸上还沾着刚才飞溅的血珠,黏稠的红色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蜷缩在石台上,铁链随着他颤抖的身体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没有认出她。
拉撒儿抬起手,褪去了覆盖在脸上的血铠。
那狰狞的暗红面甲如同融化的冰霜般消散,露出下面那张苍白的、带着纯黑眼眸的脸。
她俯下身,凑到男孩面前,近到几乎能感受到他颤抖的呼吸。
“认出我了吗?”
男孩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纯黑的眼眸,那个平静得近乎空洞的声音,还有那句“他们叫我拉撒儿”……记忆终于穿透了恐惧的迷雾,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点了点头。
“不要乱动。”
她转身看向那些束缚着他的铁链。
粗壮的锁链,每一个环节都有她手指那么粗,足以困住任何成年人的挣扎。
她伸出手,那些刚刚撕裂了无数血肉的尖锐指爪,此刻精准地落在铁链上。
“咔嚓。”
铁链如同被撕开的丝绸般断裂,切口光滑得不可思议。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男孩浑身一震。
“你能自己走路吗?”
男孩愣了愣,然后艰难地撑起身体,从石台上滑下来。
他的腿因为长时间的监禁而发软,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但他咬着牙,用力稳住了身体。他抬起头,看着她,眼里多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光芒。
“跟着我走。”她说,声音依旧平静,“快要遇到别人的时候,自己躲起来。我会把他们杀掉。”
她向他伸出手。
那只手纤细苍白,指甲尖锐却意外地干净,此刻正静静地悬在他面前,等待着什么。
男孩看着那只手,犹豫了。
那是一双刚刚杀了无数人的手。
他亲眼看到这双手如何撕裂那些白衣教徒,如何让鲜血在空气中绽放。但也是这双手,刚刚为他撕裂了铁链.......
他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它。
她很清楚会在路口遇到什么。
那些守卫不会轻易放弃。倒下的第一批人已经足够让整个圣所陷入最高警戒。
此刻的通道尽头,必然有更多的教徒、更强大的魔法、更疯狂的抵抗在等着她。
在那之前,她让男孩藏在了岩壁旁一处凹陷的阴影中。那位置足够隐蔽,足够安全,也离路口足够远,不会被战斗所波及。
“躲好。”她松开他的手,“不要出声。”
男孩蜷缩在阴影里,用力点头。
然后,她独自一人,走向那光芒涌来的方向。
踏入通道的一瞬间,无数魔法便径直向她飞来。
火球、冰锥、风刃、雷矢、光矛……五颜六色的光芒如同暴雨般倾泻,在狭窄的通道中炸开震耳欲聋的轰鸣。
岩壁在震颤,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烟尘弥漫了整个空间。
那密集的轰击持续了整整一刻钟,直到所有施法者都耗尽魔力,直到通道几乎被炸塌了一半。
当硝烟终于散去——
她还在那里。
血铠上出现了几缕裂纹,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下面苍白的皮肤。但那些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流动的血液填补着每一道伤痕。
她抬起头,那双纯黑的眼眸穿过弥漫的烟尘,看向站在通道尽头的那个人。
米凯勒。
他站在那里,身后是数以百计的教徒。
法师们喘着粗气,战士们握紧武器,但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从烟尘中缓步走出的血色身影上,恐惧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自从建立了圣所之后,米凯勒从没有像今天这般愤怒过。
拉撒儿。
他赐予了她名字。他赐予了她神选者的地位。他赐予了她生命!
如果没有他,她只是一只野兽,一团混沌的意识,一堆被强行拼凑的失败品!
他教会她战斗,教会她读写,教会她礼仪——他让拉撒儿从野兽成为了人!
而她就是这样报答他的?
在任务中展示那些无用的爱好,留下那些愚蠢的痕迹。现在更是杀死教徒——亲手杀死那些虔诚的、为圣教奉献一切的信徒!还阻挠了他的计划,毁掉了那个完美的适格者,让数百年的夙愿毁于一旦!
“你——!”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他握紧权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吗?”
他强压着怒火,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如果你还认为自己是神选者,如果你还对圣教会有一丝一毫的感恩之情,就解除你的武装。跪下,忏悔,或许——”
“我知道。”
她的声音打断了他,平静得如同死水。
“而且,我知道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
她站在原地,纯黑的眼眸透过血铠的缝隙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他预期中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难以名状的平静。
“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神选者,”她说,“只有你们这么叫我。”
那一刻,米凯勒最后的理智之弦,崩断了。
“你——这个冥顽不灵的畜生——!!”
伴随着疯狂的嘶吼,他猛地举起权杖。
一道远比之前任何魔法都要强大的光束从杖端激射而出,炽白的光芒几乎要灼伤所有人的眼睛。
那是信号。
下一瞬间,新一轮的进攻开始了。
法师们拼尽最后的魔力,战士们嘶喊着冲上前,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的决战。
要么将这个叛徒彻底消灭,要么整个圣教会将毁于一旦。
她没有再站在原地挨打。
血翼展开,她如同一道暗红的闪电,直直冲入人群之中。
那些她在无数次训练中学到的,那些她杀死过无数猎物积累的,那些被米凯勒亲手教会的一切——此刻,她悉数奉还。
撕裂、穿刺、切割、碾碎、汲取……
血色的身影在教徒的阵型中闪转腾挪,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艺术”。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致命,如同米凯勒无数次教导她的那样——最有效率的杀戮,最纯粹的死亡。
此刻,伴随着哀嚎起舞的她,应该就是最符合米凯勒要求的“神选者”了。
米凯勒本人也在狂乱地释放着魔法。
那些他前半生所研习的高阶法术,此刻都疯狂地倾泻而出。
但无论他如何攻击,那道血色的身影总是在最后一刻闪避,或者在下一瞬间重新凝聚。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
原来,她最初无比恐惧的“大主教”,和她曾经杀死过的那些人类,并没有什么两样。
他所释放的魔法确实比其他教徒更强大,但也仅此而已。
他的速度在她眼中慢得可笑,他的防御在她爪下脆弱得如同薄纸。
那些让她曾几何时胆战心惊的威压,此刻看来,不过是年老体衰的猛兽最后的咆哮。
很快,哀嚎声逐渐消失。
最后一名教徒倒在她脚下,鲜血沿着石板的缝隙蜿蜒流淌,最终汇入她体内。
她站在尸山血海之中,面前只剩下一个人。
米凯勒。
他双手拄着那根象征着无上权威的权杖,半跪在地上。白袍被鲜血浸透,边缘的金线早已黯淡无光。
他的头发散乱,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嘶哑的喘息。
但他还活着。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她。
“你这个养不熟的畜生……”他的声音嘶哑而破碎,却依然带着那股居高临下的傲慢,“我给了你名字……给了你地位……给了你生命!”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如果没有我,你只是一只野兽!我教会你战斗,教会你读写,教会你礼仪——我让你从野兽成为了人!”
他拄着权杖,艰难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面对着她。
“而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如同她觉醒能力的那天一样,她褪去了血铠,露出下面湿漉漉的、被彻底染成暗红色的修女服。
她一步步走向米凯勒,纯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有人告诉我说,”她开口,声音平静,“你其实一点也不爱我。”
米凯勒愣住了。
“谁——是谁——!”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警觉,“你之所以会发展出那种无用的爱好,之所以能偷偷地将绘本夹带进圣所,都是因为那个人,对吗?!”
她在他面前停下,近到可以看清他眼中那跳动的火焰。
“她在这里。”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她叫莱尼奥斯。这具身体之前的所有者。”她顿了顿,“被你们切开的孩子之一。”
米凯勒的眼睛睁大了。
那一瞬间,无数碎片在他脑海中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面——那些无法解释的变化,那些来自“拉撒儿”身上的、越来越明显的“杂质”。
不是外来的影响,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是从一开始就埋藏在她体内的、那个本该率先苏醒,却消失不见的意识。
“哈……哈哈……”
他阴沉地笑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扭曲的释然和更深沉的绝望。
“原来如此……原来从一开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一句如同诅咒般的话语:
“你,一开始就是失败品。”
话音刚落,那只在他的命令下杀死了无数生命、撕裂了无数血肉、让他骄傲的指爪,便刺进了他的喉咙。
米凯勒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贯穿自己脖颈的苍白的手,又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双纯黑的眼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下达最后的命令,想诅咒这个背叛他的造物,但他永远也做不到了。
鲜血从他嘴角涌出,沿着下巴滴落,在洁白的袍襟上开出暗红的花。
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终于熄灭了。
拉撒儿收回手,任由那具干枯的躯体软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个曾经是她全部世界的男人,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