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圣所的入口。
月光从裂隙中洒落,在她身后投下细长的影子。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望着这个她诞生的地方——这些岩石,这些通道,这些永远昏暗的灯,这些她呼吸了无数日夜的空气。
她想了很多。
想起了第一次睁开眼时的茫然,想起了那些白衣人激动的呼喊。
想起了第一次被米凯勒抚摸头顶时的温暖,想起了第一次在森林中撕裂猎物时的兴奋。
想起了那本绘本,那个草戒指,那间永远温暖的小屋。
想起了脖颈上那道勒痕的灼痛,想起了禁闭室的黑暗和寂静。
想起了那对悲伤的夫妇,想起了蜷缩在床脚的棕发女孩,想起了那个男孩在黑暗中颤抖的声音和滑落的泪水。
她想了很多。
但最后,只剩下一种东西。
泪水。
莱尼奥斯的泪水,那个男孩的泪水。
那些泪水仿佛穿透了时间,穿透了空间,汇聚在一起,变成某种她无法命名、却无比沉重的东西。
她不聪明。
直到现在,她都无法完全理解莱尼奥斯说的那些话。
无法理解什么是“家”,什么是“爱”。
那些情感对她来说太过复杂,太过遥远,像是隔着永远无法穿透的迷雾。
但她有擅长的东西。
她擅长杀戮。
擅长让鲜血在空气中绽放出最美的形状。
擅长让生命在她指尖流逝,如同那些曾经被她穿刺在树枝上的猎物。
那是她唯一擅长的东西。
她转过身,快步走入圣所。
一如既往,那些深夜仍在活动的教徒们看到她,立刻低头行礼,侧身让路。
他们的恭敬依旧,但那恭敬里多了一层她早已察觉的疏离——仿佛在向一个即将被取代的旧日符号行礼。
她的脚步径直指向那条隐蔽的岔路。当她接近时,她纯黑的眼眸少见地微微眯起。
情况比之前更加棘手了。
守卫的教徒比她上次观察时多了至少一倍。
他们不再试图隐藏自己的意图,而是毫不遮掩地将整个路口围得水泄不通。每个人手中都握着武器——不是象征性的权杖或仪式用的短刀,而是真正的兵器。
硬头锤,连枷,短矛,还有几名站在后排的教徒手持法杖,显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他们看到她走来,交换了几个紧张的眼神。
一名教徒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他的脸色紧绷,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声音还算平稳:
“恕我冒昧,拉撒儿大人。大主教有令,严禁您进入这条通道。”
她停下脚步,纯黑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
“这……”教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我无可奉告。大主教的命令如此。还请回吧,大人。”
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那双纯黑的眼眸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拦路的教徒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硬头锤,声音变得更加生硬:
“大人,不要为难我。大主教下了严令,任何人不得违抗。如果您还是不肯离开……”他深吸一口气,“那我们只能动粗了。这是命令,希望您理解——”
“噗嗤——!”
一根血色长枪毫无征兆地从拉撒儿指尖延伸而出,瞬间贯穿了那名教徒的腹腔。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腹部那根狰狞的暗红尖刺,又抬头看向面前那张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鲜血从他嘴角涌出,他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在此之前,他,还有其他教徒都抱有一丝侥幸。
她不是圣教会的造物吗?她不是大主教亲手创造的“神选者”吗?
她怎么会,怎么敢……对教徒下手?
他没有机会去思考答案了。
紧随其后的第二根长枪,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的身体瘫软了,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凝固着永恒的惊愕。
短暂的死寂。
然后,人群炸开了。
“她——她杀了——”
“快去通知其他人!通知大主教!”
“魔法!远程魔法!拦住她!”
那些教徒虽然震惊,但作为圣所的精锐,他们仍然保持了最基本的纪律。
后排的法师迅速开始吟唱,各种颜色的魔法光芒在指尖凝聚;前排的战士握紧武器,摆出防御姿态,为法师争取时间。
然而,拉撒儿比他们更快。
她伸出那只刺穿第一名教徒的手,还沾着温热鲜血的指尖微微弯曲。
地上的尸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剩余的血液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化作一道暗红的溪流,迅速流入她的体内。
血铠成型。
暗红色的甲胄从她体内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液体金属,沿着她的躯干、四肢、肩颈蔓延、凝固、硬化。
狰狞的纹路在甲片上蜿蜒,关节处延伸出锐利的骨刺。
背后的血翼展开——没有之前的巨大,却更加凝实,更加锋利。
每一片“羽翼”的边缘都闪烁着寒光,仿佛无数柄刀刃叠加而成。
“放!”
法师们终于完成了吟唱。火球、风刃、冰锥、雷矢……各种颜色的魔法如同暴雨般向她倾泻而来,在狭窄的通道中炸开耀眼的光芒。
她动了。
没有那些复杂的闪避,没有她曾经沉迷的“戏剧性”。她只是以最迅猛的方式,以一条直线向前突刺。
火球在她身侧炸开,冲击波被血铠吸收,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焦痕。
风刃被她以最小的幅度闪开,仅仅擦过了她的臂铠。
她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快到那些法师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二轮攻击,她就已经冲到了他们面前。
被血铠覆盖的尖锐指爪,轻松破开了最前排法师仓促撑起的防御魔法。那魔法护盾在她面前如同脆弱的肥皂泡,无声碎裂。
随后,血翼挥舞。
刀刃般的血翼横扫而过,数颗头颅飞起,鲜血喷涌,在石壁上泼洒出狰狞的涂鸦。
短短几个呼吸,看守路口的近二十名教徒已经折损过半。
她没有恋战。
当剩下的教徒惊恐地试图重整阵型时,她只是随手挥出几根血枪,阻挡他们逼近的脚步。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转身,血翼一振,径直穿过那横尸遍地的路口,向着通道深处飞去。
身后,那些幸存的教徒瘫软在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中是彻底的恐惧和茫然。
她真的……对教徒下手了。
他被锁在一座石台上。
冰冷的铁链缠绕着他的手腕和脚踝,无论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石台的表面粗糙而冰凉,硌得他的背生疼。
最可怕的,是那股经久不散的血腥气息——那气味已经渗进了石头的每一道纹理,浓郁到几乎让人窒息。
那味道让他想起了那个诡异少女的话。
“你会被切开来,与别的东西混在一起。最后,你就会成为我。”
他不想变成那样。
但现在,望着围在身边的数名白衣教徒,望着他们脸上那种近乎神圣的专注和狂热,他觉得……已经结束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不要为此感到恐惧,孩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头颅一侧响起。他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到一名年长的白发教徒正站在他身边,手中高高举着一把细长的小刀。
小刀的刀刃闪烁着锋利的寒光,在魔法灯的照耀下刺得他眼睛发疼。
“你不会就此死去。”老人的声音充满了虔诚,仿佛在吟诵一首赞美诗。
“恰恰相反,你将获得重生。你将重新在这台上坐起,你将成为我们的代行者,神罚的代行者!这是无上的荣耀,是女神赐予你的恩典——”
他没有听下去。
他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渗入冰冷的石台。
他等待着。
等待着那冰冷的刀刃刺入身体,等待着那无法想象的痛苦,等待着死亡——或者比死亡更可怕的“重生”。
远处,突然传来杂乱的喊叫声。
他睁开眼。
那些围在石台边的教徒们也纷纷侧目,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有人皱起眉头,有人从身上拿出武器,有人开始低声交谈。
然后,他们看到了。
通道的阴影中,一个身影正在飞速接近。而比本尊率先抵达的,是她身上浓重的血腥气。
随着距离缩短,他们看清了——那是一副鲜血凝结而成的铠甲,狰狞而锐利。
她在石台前落下,血翼收敛,纯黑的眼眸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拉撒儿大人!”那名年长的白发教徒率先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和警惕,“您在这里做什么!谁允许您前来的!”
“没有人允许。”她回答,声音平静得如同死水,“我只是想来。”
她的目光越过对方,落在石台上那个浑身颤抖、满脸泪痕的男孩身上。
“你们,”她问,“要把他切开了吗?”
“这是创造新的神选者所必要的过程!”年迈教徒的声音变得更加严厉,“神圣的仪式,绝对不允许他人打扰,哪怕是大主教大人也是一样!”
他向前逼近一步,毫无畏惧,似乎是自信于自己对诞生于自己手中的神选者的了解。
“所以,请快些离开吧,拉撒儿大人。看在你同样是神选者的份上,我们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
“如果,”她打断了他,纯黑的眼眸微微偏转,看了一眼身后那条来时的通道,然后重新落回对方脸上,“我说不呢?”
“什……什么?”
没有更多的话语。
没有警告,没有宣判。
下一瞬间,一股血色的旋风瞬间席卷了石台周边的教徒。
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
头颅滚落,心脏爆裂,肢体分离……
喷涌而出的鲜血在空中炸开,如同盛开的红色花朵,将整个石室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仅仅一个呼吸。
石台周边,只剩下满地的残肢和横流的鲜血。
那名年长的白发教徒是最后一个倒下的。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站在血泊中央的少女,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至死都不明白,这个由他们亲手创造的“神选者”,怎么会反过来对他们举起屠刀。
温热的鲜血飞溅在男孩的脸上。
黏稠。恶心。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他惊恐地睁大眼睛,望着面前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中的身影,那个血色的天使——狰狞的血铠,纯黑的眼眸,缓缓收拢的血翼,还有她周身环绕的、仍在缓缓流动的暗红血液。
他曾无数次祈祷。
在被掳走的路上祈祷,在黑暗的囚室里祈祷,在被锁上石台时祈祷。
他祈祷有谁能来救他,祈祷那些白衣人所说的“女神”真的存在,祈祷奇迹能够降临。
如今,神迹真的降临了。
却是以这种血腥的、污秽的、让他浑身颤抖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