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着拉撒儿的手，怯生生地走向通道尽头。
那只手依旧冰凉，却握得很紧。
男孩低着头，不敢看前方，只是机械地跟着她的步伐。
但不知为何，心中传来一阵尖锐的警告——像是有某种本能正在拼命尖叫，告诉他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他回想起了刚才的一切。
那些飞溅的血珠，那些断裂的肢体，那些临死前的哀嚎。
他想起那张沾满鲜血的脸贴近自己时的样子，想起那股浓郁得让人窒息的血腥味。
他隐约觉得，前方的景象将会无比残忍。
但他还是低估了这个没比他大几岁的少女。
走出通道的那一刻，他抬起头。
然后，他吐了。
那是无法抑制的生理反应。
胃部剧烈收缩，酸涩的液体从喉咙深处涌出，混着刚才的恐惧和恶心，一起倾泻在已经被血浸透的地面上。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吐了一次，又一次，直到胃里什么都不剩，只剩下干呕。
面前是地狱。
残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通道各处。
有的头颅滚落在墙角，空洞的眼睛望着虚空；有的胸膛被撕裂，露出里面模糊的内脏；有的被血枪贯穿，如同破碎的玩偶般悬挂在石壁上。
鲜血涂满了每一寸岩壁，在魔法灯的光芒下反射着暗红的光泽，如同某种亵渎的壁画。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和内脏特有的腥臭，几乎让人窒息。
而拉撒儿站在这一切之中，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表情平静得仿佛只是穿过一条普通的走廊，脚下那些曾经是人的东西，对她来说与路边被踩碎的枯枝败叶无异。
男孩确定了。
面前的这个少女不是天使。她从来都不是天使。
她是恶魔。
他终于忍不住了。
“你——”他挣扎着，试图抽回被她握着的手，“你到底为什么救我？！”
拉撒儿转过头，纯黑的眼眸看着他。
“有人说，不希望看到另一个人变成这样。”她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仅此而已。
男孩愣住了。
就这样？就因为这个？
“所以……你做这一切，杀了这么多人……”他的声音颤抖着，“没有任何反应？”
“我需要有什么反应？”
她歪着头，那双眼睛里没有困惑，只有一种空洞的、无法理解的反问。
男孩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她杀了那么多人，却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反应。
她站在尸山血海中，却平静得如同站在花园里。
他终于放弃了。
拉撒儿放开了他的手。
“为什么要松开？”她问。
“对、对不起。”男孩退后一步，又一步，“但是，我觉得……不用了。”
他不敢看她。他不敢再碰那只手，那只沾满了鲜血、却救了他的手。
拉撒儿歪歪头，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写满恐惧的脸。
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那是她无数次在猎物眼中见过的东西。是恐惧，是排斥，是想要逃离。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男孩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了上去，只是再也不敢靠近她，再也不敢握住她的手。
圣所洞口处，黎明的微光从裂隙中洒落。
拉撒儿停下脚步，伸出手，稳稳地指向一个方向。
那里是森林的另一端，是她曾经无数次狩猎的地方，也是莱尼奥斯的村庄所在的方向。
“那边，有个村子。”她说，“森林里已经没有什么活物了，应该安全。”
男孩看着她指向的方向，又看看她。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谢谢你……”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披着人类皮囊的怪物。
然后，逃命般地离开了。
他跑得很快，快得几乎要跌倒，快得头也不敢回。
他要远离这个地方，远离那些尸体，远离那个噩梦般的少女。
拉撒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森林的阴影中。
心中却平添了一股莫名的刺痛感。
那个眼神。
男孩松开她手时的眼神。他最后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温暖，只有恐惧和排斥。
她再熟悉不过了。
那些被她杀掉的人，死前往往会露出那种眼神。
但她明明救了他。
她冒着被发现的危险进入那个石室，她杀了那么多人，她把他从石台上救下来，她带他走出了那个地狱。
为什么，他会露出这种眼神？
她想不明白。
她转过身，重新回到圣所深处，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些闪亮的收藏品还在床上，宝石的碎片、金属的残骸、一枚模仿着莱尼奥斯的方法做的、早已干枯的草戒指——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她回来。
她蜷缩在床上，在那些微光的簇拥下，闭上眼睛。
……草地不见了。
她站在那片熟悉的土地上，却再也看不到那温暖的阳光，那翠绿的草地，那座她进出了无数次的小木屋。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焦黑的地面。
烧焦的草叶化作灰烬，铺满了视野所及的一切。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味，天空是阴沉沉的灰色，没有一丝阳光。
那座木屋——她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此刻正燃烧着熊熊烈火。
火焰从门窗中蹿出，舔舐着墙壁和屋顶，发出噼啪的声响。浓烟滚滚上升，融入那片灰色的天空。
莱尼奥斯跪坐在地上，背对着她。
一身灰烬。
“莱尼奥斯？”
她呼唤着那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女孩缓缓地扭过头。
那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脸。
平日的笑容不见了，棕色的眼眸里只剩下绝望的空洞。两行血泪从眼角滑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这是绝望的痕迹。
拉撒儿愣住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管莱尼奥斯还是这片空间，她都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燃烧的小屋，望着那张挂着血泪的脸，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为什么？”
莱尼奥斯的声音发颤，如同风中的残烛。那不是质问，而是哀鸣。
“为什么，不找我商量一下呢？你本来……没必要把他们全部杀掉的。”
“我这是为了你——”
心中的刺痛愈发强烈，强烈到几乎要撕裂她的意识。她向自己唯一的朋友解释，用那种笨拙的、她唯一会的方式：
“你之前说，不希望看到另一个人变成你这样。所以我——”
“但我更在乎你，拉撒儿。”
莱尼奥斯打断了她。那双棕色的眼眸看着她，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拉撒儿更加痛苦的悲伤。
“我希望你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前几天，我还在为你选择救那个男孩而高兴。我以为……我以为你开始懂了。我以为你终于可以……”
她说不下去了。
“但我没有想到，”过了很久，她才继续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还是用怪物的方法解决了问题。”
“只要大主教还有那个老人还在，他们就可能会继续抓人来。”拉撒儿说，试图让她理解，“所以，我杀了他们。”
“那其他人呢？”
莱尼奥斯抬起头，那双满是血泪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那些普通教徒。你很清楚，他们根本不可能伤到你。如果你想，你完全可以不杀他们。也许你从来没有注意过，但那些教徒中，有人从没有离开过圣所，从没有杀过人，也没有将我这样的孩子掳走。”
拉撒儿沉默了。
她知道莱尼奥斯说的是真的。
在那些被她撕裂的人中，有些人的眼神她记得——不是狂热的火焰，不是战斗的凶狠，只是单纯的恐惧和茫然。
他们只是想活着，就像那些被她狩猎的猎物一样，只是为了活着而挣扎。
但她还是不理解。
“为什么，要在意他们？”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后悔了。
因为她又看到了那个眼神。
从她最信任的人眼里，从她最喜爱的人眼里，从唯一一个让她感受到温暖的人眼里——那个眼神再次出现了。
恐惧。失望。还有更深的、让她心碎的悲伤。
“拉撒儿……”
莱尼奥斯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你真的，在乎我吗？”
“我在乎。”拉撒儿几乎是喊出来的，“我当然在乎！”
“但是……”
莱尼奥斯低下头，看着自己开始崩解的身体。那些裂痕从她的指尖蔓延，如同破碎的瓷器，一点一点剥落、消散。
“你从来不记得我对你的期望。”
随着她的话语，她的身体崩解得更加迅速。手臂化作光点消散，双腿开始模糊，整个人如同即将被风吹散的灰烬。
“莱尼奥斯——！”
拉撒儿冲上前，张开双臂想要抱住她。
想要抱住那个给她炖菜的少女，想要抱住那个为她编草戒指的少女，想要抱住那个总是对她笑、总是夸奖她、唯一一个让她感受到“温暖”是什么的少女。
她的手臂穿过了一片虚无。
莱尼奥斯在她怀中，却无法触碰到。
那具小小的身体已经崩坏了大半，只剩下一张苍白的脸，和那双依旧看着她的、棕色的眼眸。
“对不起，拉撒儿。”
莱尼奥斯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如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累了……”
她向拉撒儿露出了她短暂人生中的最后一个笑容。
凄惨。
绝望。
却又带着真挚的祝愿。
“现在，不会再有人要求你什么了。无论作为人，还是怪物……带着我的身体，活下去吧。”
“不——我不要——！”
拉撒儿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那些光点从她指缝间流过，消散在灰暗的天空中。
心中的刺痛此刻已经超过了强行分割自己时的痛楚。
那种痛让她想要尖叫，想要撕裂一切……
随着莱尼奥斯彻底消散，那些一直被笼罩在阴霾中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
她看到棕发的少女轻轻地将受伤的它拾起。那双温暖的手捧着它，将它带回了那个小小的木屋。
少女为它包扎翅膀，给它喂食，还为它做了一只草戒指。少女对它笑，对它说话，叫它“可怜的小伯劳”。
她看到伤好后的它重新回到了森林。
有一天，它在树上看到了那个棕发的女孩。女孩走在森林里，哼着歌，采着药草，然后——几个白色的人影出现在她身后。
它看到女孩倒在地上，看到那些人将她拖走。它勇敢地扑了上去，用小小的喙和爪攻击那些比它大无数倍的怪物。最后它被打倒，被关进了笼子。
她看到那间阴沉的石室，冰冷的石台，刺鼻的气味。它和她被放在一起，被灌下某种东西，被切开，被融合。
在极致的痛苦中，两个意识、两个生命、两个灵魂，被强行揉捏成一个新的存在。
它和她，成为了“拉撒儿”。
——那只被莱尼奥斯救下的伯劳，从来都是她自己。
——那个在她记忆中模糊的“阴影”，从来都是莱尼奥斯。
——她们从来都不是陌生人。
随着最后一片记忆归位——那只被关在笼中的伯劳，那张冰冷的石台，那场撕裂灵魂的融合——那座燃烧的木屋、焦黑的草地，以及莱尼奥斯消散的身影，一同在拉撒儿眼前彻底崩塌。整个世界化作一片虚无，随后，则是长久的坠落。
她从床上惊醒。
那些闪亮的收藏品还在身边，但它们再也不能给她任何安慰。
她的脸上湿漉漉的，伸手摸去，是血。两行血泪从眼角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滴落。
她走出房间，在圣所中徘徊。
但尸体不会回答她的话。
那些曾经活着的东西，此刻只是冰冷的肉块。它们横七竖八地躺在通道各处，躺在石室中，躺在血泊里。
它们不会站起来，不会说话，不会对她行礼，更不会告诉她接下来该做什么。
她终于明白了一些事。
明白了为什么莱尼奥斯会哭，明白了为什么那个男孩会怕她，明白了为什么对莱尼奥斯来说“在乎”和“杀人”不能同时成立，明白了为什么她救了人却得到那样的眼神。
但会为此夸奖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会因此训斥她的人，也已经不在了。
她就这样游荡在被鲜血浸染的圣所当中。
走过那条她曾无数次走过的通道，经过那间她曾无数次训练的石室，穿过那道她曾无数次仰望的裂隙。
每一步都踏在凝固的血迹上，每一步都经过那些残缺的尸体。
有什么东西在她心中彻底崩坏了。比那座燃烧的木屋更加彻底，比莱尼奥斯消散时更加决绝。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崩塌——不是悲伤，因为悲伤需要心的存在；不是绝望，因为绝望需要希望的对照。
嘛只是崩坏，纯粹的、无声的、从内到外的瓦解。
血液从她身体的每一寸皮肤渗出。她的形体在瓦解，在瓦解,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后来，森林附近的村庄里开始流传起一个恐怖的传说：
在那片禁忌的森林深处，有一座山洞。山洞里，有一团仅有人类轮廓的，散发着血腥味的怪物在黑暗中缓缓蠕动。
徘徊。
徘徊。
等待着最后的终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