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又過了好些日子,這段時間艾邇只是乖乖地上下學,偶爾被菲邇帶著去和露露玩耍,學習武藝的事情似是被擱置了。
嘛,這都要怪斯凱布。
但凡是個正常的父母得知自家孩子以習武為由從樹上摔了30多遍搞得渾身是傷,都會是這般結果吧。
菲邇得到了父母姐家中三長輩一致授意,徹徹底底黏死了艾邇,讓艾邇根本沒機會去找斯凱布那鳥人。
不過即便如此,艾邇也沒有放棄。
此時,校園裡的一角。
「喝啊!」
栗色頭髮的少年一聲輕喝,從一棵大樹上往地面跳下。
在空中往下墜落的失重感,他已經非常熟悉了。
就連落地時的姿勢也是,從觸地蚯蚓翻滾式到單膝拳砸英雄式,他如今連想都不用想,可以輕鬆依照著地前的體姿,條件反射般使出最恰當的姿勢了。
這樣的訓練艾邇不曾中斷,閒著也是閒著,不找些事情做的話難道真的要和小孩們天天玩辦家家酒嗎?
就算這樣的訓練對學習魔法沒幫助,總歸在生活上是有用的…吧?
往,往好處想!至少體能得到了充分的鍛鍊不是嗎!?
雖然家人們也總奇怪為什麼艾邇的傷口痊癒得這麼慢,不過這能是鍛鍊的問題嗎!?不!艾邇不這麼認為!
他努力了!他成長了!他爬樹更快了!他摔的姿勢也越來越多了!
所以!艾邇認為自己這些天的努力,值!!!
佔用一半吃午飯的時間也值!!!
咕嚕嚕嚕嚕~
「……罷了,還是快點去吃飯吧。」
艾邇和菲邇兩人所就讀的小學,有設立一個大食堂。
艾邇自去年一年級時去過幾次之後就不再去了。
倒不是因為食堂餐點的問題,純粹是因為每次去大食堂吃飯時都會被菲邇和露露纏上一起同桌用餐,其他男孩們的嘲諷嬉笑很煩,所以自那以後艾邇都是帶著媽媽在家裡給他準備好的午餐自己在學校找個角落用餐。
艾邇雖然重活一世,可他反而比起上一世更難交到朋友了。
曾經的網癮少年郎,回想當初在網絡上用鍵盤誇誇其談興風作浪混得風生水起好不快活。
來到了這異世界是真快不活了。
總不可能和他們聊不存在於此世間的動畫觀後感,又或是最新的動作遊戲秘密彩蛋之類的東西吧。
前世的自己,和其他人都在交流些什麼,現在的艾邇仍在努力攪動大腦神經,攪成義大利麵糊都想不出能聊的話題。
突然很佩服前世的母親,那種能和素未平生的對象攀聊一小時的本事。
想想好像今生的梨琳媽媽也是,婦女的社交能力恐怖如斯。
「或許下次該旁聽學習一下。」艾邇邊吃邊喃喃自語。
艾邇的午餐是梨琳一大清早起來準備的芋豆泥雞絲麵包卷。
即使已經過了這麼多年頭,艾邇心中還是有著微妙的違和感。
異世界也有雞肉,雖然此雞非彼雞,是一種兩足站立,長著豔麗尾羽的小蜥蜴……
嘛,味道大差不差,反正都是嘎崩脆的,也行也行吧。
艾邇就這樣一邊自我安慰自己,一邊皺著眉頭把「雞」絲麵包塞入嘴。
口感扎實,肉絲飽滿,但在艾邇嘴裡卻嚼出了一股淡淡的憂鬱。
一想到待會兒又要在教室裡看著同學們指尖冒火、手搓水球,心理上的挫敗感反而比肌肉酸痛更讓他難受。
明明都來異世界了啊,魔法啊~啊。
就在他一邊自艾自怨並準備嚥下最後一口麵包時,背後突然傳來一聲熟悉的、帶著強烈不祥預兆的長嘯。
「逮——到——你——啦!艾——邇——!」
艾邇的太陽穴猛地一跳,這熟悉的音量,這精準的定位……
下一秒,菲邇像隻巨熊般飛撲而來,整個人精準地砸在他的背上。
「噗喔!」艾邇被壓得往前一個踉蹌,手裡的麵包險些脫手,「菲邇妳午餐吃秤砣了嗎?重死了快點放開啦!」
菲邇熟練地鎖住艾邇的脖子,下巴墊在他的肩頭,螢黃色的眼瞳亮晶晶地盯著艾邇那張寫滿疲憊的小臉,「艾邇卿~又摔得一身泥土味呢~你是除了那鳥頭大叔就沒有朋友了嗎?你再這樣蠻幹我要告訴媽媽囉?」
她湊近吸了吸鼻子,栗色的秀髮掃過艾邇的臉頰。
「不用你多管閒事!」艾邇尷尬地別過頭,對這個總是過度親暱的二姐擺出了抗拒的姿態。
「決定了!」菲邇猛地鬆開手,一個筋斗翻到艾邇面前,雙手叉腰,一副大姐頭的派頭,「今天放學後我們去冒險者公會!比起那種高來高去的東西,讓泰阿和沃達教你點真東西吧!」
「……被大姐發現我可不管哦?」艾邇雖然臉上一臉猶豫,但心裡其實也是躍躍欲試。
畢竟萬一他真的學不會魔法的話,至少還是要會一點防身手段才行。
而摔跤(被動型)顯然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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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夕陽將小鎮的紅磚牆染成濃郁的橘紅色時,艾邇菲邇兩人再次偷偷溜進獸人街的中心。
推開冒險者公會那扇略顯笨重的木門,預想中的喧囂、酒氣與粗魯的打鬧聲卻並未如期而至。
大廳裡安靜得有些詭異。
平時那些坐在大圓桌旁吹牛、嗓門大得能掀翻房頂的冒險者們,此刻竟然一個個安分地待在角落。
虎首族的泰阿正神色凝重地坐在吧台邊,他那充滿野性的脊背此時崩得很直,手中的大木杯懸在半空,卻遲遲沒有喝下去。
而他的狼首族老搭檔沃達,也在旁邊半張著嘴,一臉呆相,似乎處在震驚中。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異常的克制感,彷彿每個人都在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自己的呼吸。
「怎麼這麼安靜?」察覺情況詭異的菲邇下意識地把身體往後靠,護住身後的艾邇。
艾邇好奇地掃視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了大廳正中央、平時最熱鬧的那個位置。
冒險者任務櫃台處。
那裡坐著一個與冒險者公會完全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男人穿著一襲剪裁合身、材質細膩如水的深黑色長袍,黑中泛灰的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
他正慢條斯理地端著一盞冒著熱氣的茶,在獸人風格的木桌前,他的動作優雅得像是一幅畫。
那是一張清冷、內斂的東方臉孔。
東方人!
艾邇的心頭猛然一震,在利昂達這種西幻風土味拉滿的地方,突然出現這種氣質的人,簡直就像是在一群哥布林堆裡突然刷出了一位修仙大佬。
那位異鄉客人微微抬眼,目光平淡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回避的銳利,緩緩掃過門口這對小小的雙胞胎。
公會內那股黏稠的靜謐並沒有因為時間的推移而稀釋。
東方人端著茶,那姿態穩得像是一尊沉重無比的佛像。
「我在找一個人。」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在死寂的大廳裡激起一陣耳鳴,「一位精靈藥師,很有名的,當初在建國戰爭中很活躍。」
柜台後的瑪法露出一個典型的、應付麻煩客戶的職業假笑,儘管她的手心顯然已經冒汗了。
「那可真是老古董級別的人物啊~很抱歉先生,我們公會並沒有這種大人物的登錄記錄。」瑪法不著痕跡地把話題往外推,「不過,鎮上小學倒是有位精靈族的緹佴老師,或許精靈之間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社交圈?您可以去那裡碰碰運氣。」
「多謝。」東方人言簡意骸。
他起身時,動作簡潔到令人懷疑他的關節上了多少油,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他那雙清冷的眸子再次掠過站在門口似門神的雙胞胎時,像是在用眼睛切斷木頭,不過他即刻就收回了目光,踏著那平穩得讓人心慌的步伐走出了公會。
直到那道散發不安的深色背影徹底消失在門外,公會裡的其餘眾人才像是解除石化般再次動了起來。
「喂,剛才那是怎麼回事?你們太爺爺來啦?」菲邇終於緩過氣來,似乎為了進一步緩解不安,便把身後的艾邇捉到跟前來使勁揉搓自己寶貝弟弟的頭髮,「一個個都安靜得像是孫子,害我們都不敢出聲了。」
「那可是東方過來的劍客……」迪芭菈推了推她面前的酒杯,語氣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感。
「在遙遠的過去,
天羽皇朝最昌盛之時,
大軍開進巨龍山脈,欲往東行。
最高峰處,他們遇到了一個東方人。
皇朝之人嘲弄地問:『征途指何處?』」
一旁的泰阿邊聽迪芭菈講述邊看了看艾邇和菲邇,隨後冷不防地打了道冷顫。
「那人只出了一劍。
山斷了,海裂了。
那人說:『征途已斷』。
然後,皇朝的大軍就回家了。
巨龍山脈自此改名斬龍山脈;其中最深的峽谷,名喚劍淵。
剛才那個人……他身上散發的氣息,雖然我武藝未精,但能察覺到他的氣很不一般。」
艾邇面無表情,但是心理其實已經發生了好幾遍八級大地震。
一劍斷山?劈海?我穿越的是西方奇幻大陸沒錯吧?確定這不是古人云云的誇大說辭?
「嘛,傳說如何的怎樣都好。菲邇,艾邇。聽好了,現在立刻馬上滾回你們的小窩去找媽媽吧。最近最好都不要過來獸人區。」迪芭菈突然話鋒一轉,語氣硬梆梆的,不容置疑地警告。
「誒?為什麼?多久沒見面就要絕交嘛!?不要嘛不要嘛!」菲邇不服氣地揮拳亂耍,嚇得艾邇連忙躲閃。
「這不是開玩笑,菲邇。」迪芭菈湊近兩姐弟,聲音壓低了些,「李昂王國那邊的邊境不太安穩,聽說有些鬣狗潛進來了。那些人販子不只是為了錢,他們專挑有魔力天賦的孩子,或者……像艾邇這樣長得不錯、能在黑市拍出高價的幼苗。聽說已經有兩個獸人小孩失蹤後,連魔力殘留都被抹除乾淨了。」
「哼,畢竟他們是大英雄的後裔嘛,英雄怎麼能沒有隨從服侍呢?」沃達不屑地哼了哼。
「喵了個,要是讓老子逮到,我得把他們那幫混蛋的皮剝下來!」泰阿也忍不住他的暴脾氣滿嘴罵罵咧咧。
公會裡的其餘眾人也都是差不多的態度,在利昂達這麼平靜的小鎮都能遇上這種事,這些小鎮上的武力擔當臉都丟光了。
「事情就是這樣,乖,今天就先回去吧。對了艾邇,這個拿去。」
迪芭菈摸戳著菲邇的腦袋瓜,然後不知從哪兒掏出一個卷軸扔給一時間接觸太多資訊而不知所措的艾邇。
「這個是?」「是我和認識的帝國軍人換來的,要好好珍惜哦。」
打開卷軸,裡面的東西嚇得艾邇險些捉不住。
「我看看,眯眯眯~嗯?帝國國民防身術?」菲邇好奇地跑來湊熱鬧。
「是帝國的魔導院發行的,據說有助於疏導體內的魔力,可能對你有幫助?」
「這個,謝,謝謝。」「芭菈姐,我沒有嗎?」
「我給你彈個額頭,快點滾回去吧,還是要本小姐親自送你一程?」
「切,不給就不給,大不了我和艾邇借一下!」「啊!喂,你給我還回來!你個小偷!」
「唔~小孩真是無憂無慮啊~我也好想像她們一樣~」瑪法一臉懶樣地目送兩姐弟你追我趕地離開公會,不住低聲埋怨。
「以你的年齡很難吧,好了別摸魚了你也該趁麗麗安娜回來前把文件處理完畢。」
「啊啊啊~麻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