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點啦艾邇!跑這麼慢校門馬上要關了啦!」
菲邇那充滿活力的嗓音在利昂達的街道上回盪。
她步履輕盈得像隻羚羊,臉上掛著從從容容的嬌笑,語氣聽起來游刃有餘,甚至還有閒心回頭對著氣喘吁吁的艾邇抱怨。
「這到底是誰的錯啊!」艾邇氣喘吁吁狼狽地勉強跟上,「要不是你每天早上都磨磨蹭蹭的話我們也不用這樣和學校的時鐘賽跑啊!」
「哈?你當我是為了誰啊?」菲邇理直氣壯地反駁,栗色長髮在風中亂舞,「為了幫你分析那卷防身術的最佳鍛鍊方式,我可是研究到深夜哦!所以今天會遲到也是艾邇的錯!」
「菲邇姐你這個賴皮鬼!」
兩人一路吵吵嚷嚷,終於趕在校門徹底合攏的前一秒,慌慌張張地像條泥鰍般溜進了校園。
課間,教室內。
艾邇習慣性地看向露露的位置,從今天早上開始那裡就一直空著。
如果說早課還能解釋為遲到,現在最後第二節課都結束了,那個靦腆的半獸人女孩依舊沒出現,這讓艾邇心裡隱隱產生了不安。
「別盯著看啦,露露說不定只是家裡有事。」菲邇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像往常一樣整個人癱在艾邇背上,雙手環住他的脖子。
雖然語氣輕快,但艾邇能感覺到她摟著自己的手臂比平時緊了一分。
「可是昨天迪芭菈說的事情……」
「呸呸呸,沒那麼趕巧的啦!艾邇你可不要烏鴉嘴!」
還沒等艾邇回應,教室內突然爆發出一陣騷亂。
「快看!那個人是誰?」
「黑頭髮黑眼睛…是來自東方的劍客嗎?」
同學們紛紛湧到窗前,艾邇也順著眾人的視線望去。
操場中央,昨天出現在公會裡的那個東方劍客正緩步走來。
那身深黑色的長袍在花裡胡哨的小學操場上顯得極其突兀,像是一滴濃墨落入了大染缸。
他那種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斷絕感依舊強烈。雖然他只是很正常地走著,但或許是動作過於簡練,給觀者一種非常鋒利的感覺。
有一瞬間艾邇甚至以為他是個割草機,他路過的草地似乎也被他腳步產生的風壓給削掉了些許個頭。
「又是那個奇怪的傢伙。」菲邇收斂了臉上的笑容,目光和眾人一樣緊緊鎖定著樓下的那個身影,「他還真為了找人跑來學校見緹佴老師啊,也不注意一下形象。」
菲邇有些不滿地嘟囔,視線裡對方掛在腰側的長劍讓她覺得很礙眼。
孩子們在教室窗前眼巴巴地望著那位陌生的異鄉客邁著俐落的步伐徑直穿過操場,走向了教師辦公室。
恰好此時,緹佴老師正抱著講義從辦公室走出,兩人在操場邊緣不期而遇。
東方男子停下腳步,嘴唇微動說了幾句什麼。艾邇留意到緹佴老師原本平靜的精美臉龐瞬間繃緊,她皺起眉頭,眼中閃過一絲混合著戒備與驚愕的神色。兩人交談極其簡短,隨後緹佴老師甚至顧不上原本要去上的課,直接轉身折返,匆匆消失在辦公樓的陰影裡。
這一刻,艾邇手心微微發涼,他才恍然意識到自己剛要開始習以為常的生活,似乎有了什麼變化。
.
.
.
*
放學鈴聲響起。
緹佴老師並沒有出現,只是托人傳話:由於個人原因,今天的魔法課取消,改日補上。
「嘿嘿,提早放學!運氣真好!」菲邇跳到艾邇面前,卻破天荒地沒有拉著他走,「不過,艾邇你今天自己一個人先回去吧。」
「唔?」艾邇愣了一下,「你不跟我一起?你有什麼事情要去做嗎?」
菲邇揮了揮她那雙小拳頭,笑容裡透著一絲危險,「昨天土豆丁三兄弟那幾個笨蛋居然敢嘲笑我的髮飾,我得去找他們算算帳。」
看著菲邇沒心沒肺風風火火跑開的身影,艾邇無奈地搖了搖頭。
……不過這樣也好。
艾邇直到現在還是有些不安,早晨由於匆匆忙忙的緣故,他沒有留意過露露家是否有情況,現在剛好可以去看一看。
希望露露一切安好,希望一切只是自己的被害妄想。
反正他必須去看一看。
而就在他即將抵達露露家的雜貨店時,忽然有一道聲音叫住了他。
「哟,艾邇卿。好久不見,怎麼耷拉著臉呢?是否在魔力的鍛鍊上還是面臨困境?」
斯凱布,那個白頭鷹鳥人,半瞇著眼倒掛在一個屋子的屋簷下。
「呃,斯凱布大人,您這是在…?」
「艾邇卿,鎮上最近不太平啊。」
「我知道!今天我的一個半獸人朋友也沒有來上學,我現在正打算去探望她,你是在扮蝙蝠嗎?」
艾邇說完就被斯凱布瞪了一眼。
「好歹該說貓頭鷹吧!艾邇卿!我現在有一個很嚴肅的問題,我正在思索答案。」
「什麼問題啊?」
「艾邇卿你以前向我抱怨過欺負人的土豆丁三兄弟,是不是三個長得一臉圓乎乎傻樣的小孩子?」
「你這形容方式還真是過分!你看到他們啦?我姐應該在教訓他們……」
「你姐請人用迷香教訓?」
斯凱布一臉震驚地反問,而艾邇聽到這才察覺到不對勁。
「你是不是看到了什麼?」
「艾邇卿,我有一個任務要給你,你現在去冒險者公會找冒險者來一趟,那邊的巷子,似乎有人販子正在誘拐小孩。」
「什麼!?我知道了!我現在就……斯凱布大人,我做不到。」艾邇剛想轉頭依照吩咐行事,卻猛地剎住了腳步。
「怎麼了?」
「我不認識路。」
「……」「……」
兩人相視無言,大眼瞪小眼了好一刻鐘,斯凱布才緩緩地嘆了一口氣。
「知道了,那你現在去那邊的巷子,小心地盯著別讓他們跑掉,我去找幫手。」說完斯凱布也不等艾邇的反應,自顧自地飛走了。
艾邇的心情很糟,雖然是有預想過在異世界遇上危險,但他還沒做好在這樣的年齡就遇上啊!
他還沒有任何的戰鬥手段,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孩啊!如果至少像菲邇那樣會魔法……
菲邇?
不好!
艾邇回過神來,立刻飛奔向斯凱布所指的巷子。
在巷子深處,有一個外表很是破舊的攤位,攤位上擺放了風車、玩偶、玻璃彈珠等各種小孩會喜歡的玩具。
雖然正常來說,小孩多半就不會靠近這種外觀一看就很頹敗可疑的攤子,但其中的重點商品確實是有著可以抵消攤子氛圍的強大吸引力。
此時三個圓滾滾的身影正背對著艾邇,那是土豆丁三兄弟。平時這三個仗著體型優勢在學校橫衝直撞的小霸王,此刻卻像是被某種無形的絲線定住了一般,死死地盯著攤位上一個正在輕輕拍動翅膀的機關小鳥,完全沒有察覺到周圍環境的詭異安靜。
木頭雕刻的小鳥不時從攤位上飛起,在攤位的周遭飛舞滑翔,三兄弟的眼球焊死在那隻小鳥的身上,卻沒留意到機關小鳥飛過之時飄散的微弱光粉,那股讓人沉醉的異樣香氣。
他們只是痴傻地用眼神追逐著小鳥,估計腦子已經在迷之光粉的作用下失去了基本的思考能力,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將要面臨的危險。
艾邇壓抑地喘著粗氣,小心地注視著正在他眼前上演的犯罪現場直播,攤位後面坐著一個蒙頭遮面的傢伙,他就是人販子的一員。他將自己的面容藏在寬大的斗篷之下,但這卻遮掩不了他現在那滿是貪婪的兇狠注視。
正如鬣狗般。
菲邇呢?她不在嗎?
正當艾邇還在環顧周遭尋找菲邇的蹤跡之際,只見遠處一輛黑漆漆的馬車正緩緩靠近,艾邇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們這是要轉移了嗎!?可惡,我該怎麼辦?」
在前世,他只是個去買手辦的普普通通的路人。雖然經歷過爆炸恐襲,但那時候他腦子裡是一片空白地撲向小女孩,那種衝動情緒下的援助行為和現在要跟蹤罪犯來實行的救援完全是兩碼事。
冷靜點,艾邇。就當是玩躲貓貓吧,就當是玩躲貓貓吧。
這麼自我安慰著,他強迫自己動起來。他不敢跑得太快,生怕急促的腳步聲引起那斗篷人的注意。
「切,這三小隻,品相不怎麼樣啊,這種貨色只能賣去礦窯!下次挑點好的吧。你這樣會害和你一組的我一起挨老大痛罵啊!」
馬車上下來又一個穿斗篷的傢伙,他粗魯地抓了一把三兄弟的臉,隨後掏出繩索把滿臉迷茫的他們捆綁了起來。
「你以為我不想嗎?獸人街那邊警備加強了,我看大概下週老大就要帶我們轉移了,這些該死的叛國賊盡會給人添麻煩。」
「哼,該死的共和國賊子。」
兩人把土豆丁三兄弟合力丟到馬車上後,眼見他們就要離開,艾邇有些急了。
雖然土豆丁三兄弟不算什麼好孩子,也不能眼睜睜看他們羊入虎口啊。
於是艾邇繞到了巷子的一塊陰影處,借著黑暗的掩護,他熟練地攀上巷子的圍牆,從圍牆上方壓低身子靠近馬車。
「走了走了,下次別玩這種把戲了,收拾這些破爛還浪費時間。」
「不然你要直接在大街上搶小孩嗎?別成天抱怨了!走了!」
兩個斗篷人販子把攤位也收拾好後,終於登上馬車離去,艾邇抓住了馬車開動的那瞬間跳到了馬車的車頂,接著就死死地抓住馬車車頂不讓自己掉下去。
馬車轉過了許多的彎,繞了很多的路,最後拐入了利昂達小鎮河岸的廢棄碼頭區。
沿途的路面坑窪不平,艾邇在車頂上被一陣陣地晃盪,疼得他差點叫出聲來。
好疼……該死。
他蜷縮在車頂上,大口喘著氣,心臟跳動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我為什麼要幹這種事?我現在根本手無縛雞之力,我不該跟來才對!?
恐懼和悔恨感像冷水一樣從頭澆到腳。
馬車在碼頭最角落的一座舊倉庫前停下了。隨著馬車一停,艾邇借著那剎車的力道滾了下來。
他對摔倒老熟練了,在還沒接觸到地面前就擺好姿勢,一觸地就滾起來滾到了一個散發著鹹腥味的臭魚筐堆後面。
顧不得自身的狼狽,他立刻緊張地繼續窺視馬車的動向,他看到土豆丁三兄弟像沙袋一樣被拖下車,那些斗篷人的動作還是這麼粗魯,感覺這些人販子完全沒有把小孩當成活人。
艾邇感覺到一陣噁心。他很想轉身就跑,直接跑回利昂達小鎮中心,跑回有媽媽梨琳和那個愛胡鬧的菲邇的溫暖小家。
但他又想起了露露那張靦腆的臉。
如果這地方裡也有露露……如果斯凱布帶不回救兵……
不要想,不要慌,會沒事的,會沒事的……
艾邇顫抖著從書包裡翻找著,希望能找些能在這情況有用的東西。
但他的背包裡除了課本之外,有的只是……
是露露送他的,用魔晶石製作的初代李昂王雕像。
「呼。」
一道難以言說的情緒湧入了他神經緊繃的大腦,使他冷靜了下來,艾邇蜷縮在陰冷的角落裡,聽著倉庫那邊傳來沉重的關門聲。
雖然手心裡全是冰冷的黏汗,但他告訴自己不要再緊張兮兮,現在最好的策略就是按下那些繁雜的負面思緒,死死守在這兒,等待斯凱布找來支援。
他可不能再冒險了,他可是死過一次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