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導燈具重新上架的那天，商會一樓恢復了久違的明亮。
銅框擦拭得乾淨，透明罩殼透出穩定柔和的光，亮度不再忽強忽弱。倉儲主管翻著退貨紀錄，皺著的眉頭總算鬆開些許。
「這批姑且穩了。」他低聲說。
穩了，但不算賺。
邁克坐在二樓資料室，指尖停在帳冊的一行紅字上。押金比例提高後，現金流被壓得很窄。毛利比預期少了三成，倉儲週轉時間延長了兩天。
表面回穩，邊界卻薄了。
他合上帳冊，對外勤說：「通知一下其他人，我去請大小姐回來一趟。」
冒險者公會這陣子有一種有別以往的熱鬧。
「喲，賈威斯！睜大眼睛看清楚了！三張A！哈哈哈哈哈！老子贏了！」
來自南岸聯邦的漢姆將手上的所有牌用力拍向圓木大桌，肆意地大笑。
「靠！賈威斯你太廢了吧！十三連敗，我們利昂達的臉給你丟光了！」
「去去去！你個大貓腦袋昨天還輸給羅莎700利昂呢！老子好歹贏了她三場！」
「那之後不就三十連敗嗎。」「啊！狗腦袋你閉嘴！」
「加油！加油！大姐加油！加......啊，輸掉了。」「這沙漠民有點本事啊。」
「呼，你還挺行的嘛，居然在氣力上能壓過我們這些水手。」羅莎甩了甩剛剛砸到桌面的右手腕，向對面的迪芭菈誇讚。
「雖然是稱讚，但想到自己是一次次給泰阿沃達那兩二貨收拾爛攤子而練就出來的腕力，有點笑不出來啊。」
「迪芭菈迪芭菈！我也要和你比一場！燕三一來不來？」半獸人情侶檔的莫莫也興奮地湊熱鬧。
待在利昂達小鎮等精靈藥師回覆的燕衫衣，四年過去，如今已經很習慣被人叫成三一了。不過對熱鬧的氛圍還是不太能融入。
這位東方劍客坐在角落，品嚐著好不容易走訪周邊地區後才找到的茶……雖然是藥用的苦茶，但至少茶香是他在這處異國能尋覓到的些許故鄉味。
他對莫莫和阿爾法擺了擺手，目光癡癡釘在公會布告板上。
冒險者最近都在和這幫熱情的南岸聯邦冒險者打成一片，似乎都懶得處理任務了。
或許正是因為如此，任務板前難得冷清，菲邇才得以雙手叉腰、大搖大擺地用目光瞪視面前的懸賞牌。
「這個又是幫忙拖拉糧車從驛站到這裡，報酬才這樣？」她嫌棄地把牌子掛回去，「還不如前幾天那個濕地調查。」
露露踮著腳在旁邊看。「可是那種特殊任務本來就是例外吧。」
「就算那樣子，也要盡量找些能大幅活動身體的任務，而不是這些給臭魚爛蝦的跑腿雜活！」菲邇哼了一聲，「任務要挑能幫人成長的！露露，拿出上進心來！」
櫃檯後方傳來慢吞吞的聲音。
「妳這叫挑三揀四，不叫上進心。」
瑪法靠在櫃檯邊，手裡翻著帳冊，一副隨時會打呵欠的樣子。
菲邇轉頭瞪她。
「我這叫有規劃，比某個整天坐在櫃檯摸魚的櫃檯小姐好多了。」
「摸魚也是工作的一種。」瑪法懶懶回了一句，「至少我沒衝出去把隊形踩亂。嘖嘖。」
菲邇臉色一黑，露露在旁邊小聲偷笑。
氣氛正要往鬥嘴的方向發展時，公會大門被推開。
聲音不大，但一樓幾桌人卻不約而同抬頭。
菲邇也跟著回頭。
進來的人不是冒險者，是邁克。
他穿著深色外套，衣領筆挺，與公會裡那種隨意的皮甲氣氛格格不入。
他沒有走向菲邇，而是直接走到瑪法面前。
「大小姐。」
整個櫃檯附近的聲音都小了一圈。
菲邇眨了眨眼。
……這是什麼展開？
瑪法看了他一眼，眉頭微微挑起。「商會倒了？」
「還沒有。」邁克語氣平靜，「但局勢不太妙。」
這句話落下來時，比任何抱怨都重。
瑪法手裡的帳頁停了一瞬。
「哪邊？」
「導燈、商路、現金流。」邁克簡單列出三個詞，「撐得住，但現在邊界太窄。」
瑪法臉上的懶散慢慢褪去，菲邇第一次看見她那死魚眼變得銳利。
「老頭呢？他知道嗎？」
「他的性子妳也清楚。」
公會裡仍然安靜，冒險者們好奇的眼神刺在瑪法身上。
最後瑪法嘆了口氣。
「我去換件衣服。」她把帳冊交給旁邊的麗麗安娜，語氣嚴肅許多。「還會請幾天假，麻煩麗麗安娜前輩辛苦一陣了。」
「說得好像你平時有幫到忙一樣。」麗麗安娜嬉笑道，瑪法掐了她胳膊一下。
菲邇還愣在原地。
「喂，瑪法，妳……」
瑪法回頭看了她一眼。
「有上進心的小鬼，等我回來再吵。」
說完，她走上樓梯。
幾分鐘後，她重新下來。
她換了件簡單的白襯衫和西褲，袖口捲到手肘，扣子整齊扣好。頭髮盤得隨意卻乾淨，臉上沒有表情。
不像櫃檯小姐，更像審計官。
邁克微微側身，讓出門口的位置。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公會。
公會裡的聲音慢慢恢復。
菲邇盯著那扇門，半天才說了一句：
「……瑪法原來是那種身分？」
露露同樣頭頂問號：「大人物的女兒跑來這裡當櫃檯員？」
菲邇啧了一聲。
「天知道她在想什麼？難道是想摸魚？」
露露歪頭想了想。
「可能她覺得這裡比較自由。」
菲邇沒有再說話，只是有點好奇，商會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
會議室的窗簾半掩著，午後的光線斜斜落在桌面上。
艾邇坐在房間一角，桌上攤著空白記錄紙與墨水筆。紙面最上方寫著今天的日期，下面已列好三個項目：
一、導燈回收與改版進度
二、東南商路調整費用
三、現金流壓力評估
「今天你和書記小姐一起學記錄。如果有人問你導燈的事，不要回話。」邁克在會議開始前放低聲音悄悄提醒。
艾邇點頭，但注意力其實被另一個熟悉的人物吸引了。
是瑪法。
她也注意到了艾邇，但沒有寒暄，直接坐下。
白襯衫在桌邊的陰影裡顯得很清晰。
「開始吧，先說導燈。」等所有人來齊以後，瑪法開口。
倉儲主管緩緩從坐姿中站了起來，報告退貨比例下降，改版樣品穩定性提升，但成本回升三個點。為了壓回定價，毛利率被壓到原本預估的一半。
艾邇覺得倉儲主管的說話聲今天比平時低了幾分。
「老頭這次又在搞什麼？」瑪法開口打斷了倉儲主管報告的後續市場分析，隨手翻開桌上的帳冊。
紙頁翻動的聲音清晰而乾脆，所有人安靜地等待她的反應。
「導燈毛利壓到這種程度，還敢上量？」她抬眼看了邁克一眼，又低頭算了幾筆，「押金比例動了，現金流卻沒同步調整。你們現在是在拿信用換市場信心。」
會議室裡沒人插話，她筆尖點在一個數字上。
「帝國那邊是標準化產線，你們拿地方商會去拼成本，是想證明什麼？」
邁克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頭：「轉型免不了嘗試。」
「轉型又不是跳海，和神國採購原型為儀式用的改款燈具是想賣給誰？那照明區域狗看了都嫌，這肯定又是二哥的主意吧？」瑪法淡淡地說。
「那不知道大小姐您有什麼提議？」會議桌上，其中一個高層提問。
「撤離這條必輸賽道，專注於我們的老牌生意服裝部，用魔導飾品搭配販售。」
「魔導飾品......小姐，恕我直言，貴族們基本都自己和工匠訂製……」
「貴族市場確實已經飽和了。」瑪法一臉無所謂，「再往裡擠，只會變成和工匠搶飯吃。我們沒有那種手藝，也沒有那種人脈。」
會議桌另一端有人點了點頭。
瑪法把帳冊往旁邊推開了一點。
「既然上層市場擠不進去，那就往下看。」她說，「我打算把客群擴展到冒險者。」
桌邊幾個人同時抬頭。
「冒險者？」倉儲主管皺起眉。
「對。」瑪法抬起手，用筆在空白紙頁上簡單畫了幾個圈，「他們現在買東西的方式很原始——護符一個、腰帶一條、披風一件，零零散散，什麼店都有。」
她停了一下。
「那我們就把它們湊在一起。」
有人挑眉。
「妳是說……？」
「套裝。」瑪法把筆往桌上一放，「面向冒險者的魔導飾品與服飾搭配，直接打包販售。」
會議桌另一端傳來輕微的椅子摩擦聲。
「比如？」
「比如濕地行動用的防水披風、驅蟲護符、小型導燈。」瑪法語氣依舊不緊不慢，「地下城探索用的照明燈、繩扣、護腕。新手冒險者用的基礎護符和收納腰帶。」
她抬眼掃過桌邊幾個人。
「一套一套賣。」
會議室短暫地安靜了一下。
有人低聲咳了一聲。
「小姐，恕我直言。」剛才提問的高層又開口，「冒險者可不像貴族那樣講究搭配，他們買東西通常只看能不能用。」
「所以才好賣。」瑪法回答得很快，「他們沒時間慢慢挑。」
她把帳冊往那人面前推了推。
「冒險者是流動客群，但消耗也快。披風磨破、護符損壞、燈具報廢，都是常態。只要價格合理，他們更願意一次買齊。」
倉儲主管慢慢皺起眉。
「可這樣庫存壓力會不小。」
「比導燈小。」瑪法說。
這句話讓幾個人都沉默了一瞬。
她伸手指了指帳冊上那行數字。
「導燈是賭市場信心，套裝是賣實用。兩件事的風險不一樣。」
桌邊有人低聲討論起來。
有人還在翻帳冊。
有人已經在計算成本。
艾邇坐在房間一角，筆尖停在紙面上。
「冒險者套裝……」他在心裡重複了一遍。
筆尖忽然一滑。
墨水在紙面上劃出一道細長的線。
艾邇猛地回過神，趕緊把筆抬起來，心臟卻在胸口狠狠跳了一下。
套裝銷售。
這種帶著濃厚前世商業氣味的提案，居然是從瑪法嘴裡說出來的。
他低頭盯著紙面，努力讓自己的呼吸慢下來。
差一點。
剛才那一下，差點把記錄紙劃破。
桌邊的低聲討論持續了一會。
帳冊翻頁聲與筆尖在紙上滑動的聲音交錯著，像是整個房間都在慢慢計算。
終於，一個略顯年長的高層開口。
「小姐。」
聲音不高，但把討論壓了下去。
「這個方向在商業上或許可行。」他說得很謹慎，「但有一個問題。」
瑪法抬眼看他。
「說。」
那人把手指在桌面輕輕點了一下。
「帝國。」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是忽然冷了一點。
「魔導飾品本身沒有問題。」他繼續說，「但如果和服裝、防具、照明器具打包銷售，對方很容易把它認定為——」
他停了一下。
「魔導武裝。」
桌邊有人低聲吸了口氣。
瑪法沒有立刻回話，只是看著他。
那人繼續說下去。
「即便我們控制輸出功率，只做照明、防護和輔助用途。」他說，「在帝國那套法律裡，這仍然處於灰色地帶。」
「一旦被定義為武裝裝備。」
他把帳冊往前推了一點。
「我們這種地方商會，恐怕承受不起那種審查。」
桌邊沉默了幾秒。
幾個人把目光轉向邁克。
邁克一直沒有說話，直到此時才慢慢抬起頭。
他捏了捏眉心。
「這個顧慮是合理的。」他說。
瑪法的筆尖停住了。
邁克語氣依舊平靜。
「帝國對魔導武裝的定義一直很寬。」他說，「只要能在戰鬥中提供明顯優勢，就有可能被歸入監管。」
他看了瑪法一眼。
「而冒險者裝備，本來就是用來應對危險環境的。」
這句話落下來，房間裡再次安靜。
瑪法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又敲了一下。
她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盯著桌面那張簡單畫著幾個圓圈的紙。
過了一會，她忽然笑了一聲。
很輕。
「所以我們現在是在討論商業，還是在討論帝國的臉色？」
沒有人回答。
瑪法抬頭看向邁克。
「如果什麼都要先問帝國，那地方商會乾脆改名叫分銷點算了。」
邁克沒有接這句話。
他只是說：
「風險是真的存在。」
瑪法盯著他看了兩秒。
那目光很短，但鋒利。
然後她忽然站了起來。
椅子腳在地板上拖出一聲短促的聲音。
「行。」她把筆丟回桌面，「那你們慢慢賣燈。」
說完，她轉身往門口走去。
會議室裡沒有誰攔她。
門被推開，又被關上。
聲音不重，但整個房間都像是被那一下震了一下。
艾邇坐在角落，筆還停在紙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記錄。
「冒險者套裝……」
後面那一行字只寫了一半。
墨水在紙上暈開了一點。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差點忘了繼續記錄。
會議室裡的老頭們都開始竊竊私語，艾邇看了邁克一眼，邁克微微擺了擺手。他收起筆記，悄悄起身離開。
走廊比會議室亮。
窗戶半開著，風從樓梯口那邊吹過來，把牆上掛著的布樣輕輕掀起一角。
瑪法沒有走遠。她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手裡那張草紙還沒折起來。
「妳其實知道他們不會答應吧。」
艾邇看著瑪法那有點懶散頹廢的神情，回想先前的會議內容，忍不住開口。
「知道。」
她沒有回頭。
「那為什麼還——」
「因為要說。」她打斷他，「不說，怎麼交涉？數字在紙上不會自己動，總得做些什麼。」
艾邇走到她旁邊。
窗外是商路方向，遠處偶爾能看到馬車經過。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張亂七八糟的筆記。
「我覺得妳說的方向沒有錯。」他說。
她側過臉看了他一眼。「你聽懂多少？」
「……一半？」他老實回答。
她輕輕哼了一聲。「那剩下一半呢？」
艾邇想了想。
「規模拼不過帝國，但我們可以拼組合。」他慢慢說，「服裝本來就是我們的強項。如果只是武裝方向，會踩到管制線；但如果是生活型強化……像是輕量護腕、調節體溫的披肩、夜間微光飾扣——」
他停了一下。
「不一定要強，重點是好用。而對象客群……」
瑪法這次真的轉過身來，眼神裡有些好奇和質疑。
「是所有群眾。這些是誰教你的？」
「沒有人教。」他搖頭，「我們也可以辦展覽會，向群眾展示最新商品，促進購買意願。」
瑪法不置可否，只是盯著他瞧。
「是有貴族展示會這東西。」她說，「但那是權貴們相互炫耀藏品的場合。你要怎麼把那玩意改成面向平民的活動？沒人願意花那冤枉錢佈置場地。」
「用廣場不行嗎？」他說，「攤位分攤佈置費用。服裝主線，魔導配件附加價值。公會能幫忙維持秩序，算合作。」
她沒有立刻反駁。「人流管制？」
「需要事先規劃出入口。」艾邇說，「雨備方案，安全距離，通道寬度……」
說到一半，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講太多了。「我只是亂想。」
瑪法盯著他看了兩秒。「不算亂想，只是還需要整理清楚環節。」
她低頭看那張草紙，又看向會議室的門，裡面還隱約傳來低低的討論聲。
「草案你寫。」
艾邇愣住。「欸？我？」
「對。」她把草紙折好塞回他手裡，「生活型轉向的可行性、成本預估、人流規劃初稿。別寫太天真。」
「那妳——」
「當然是去和那幫老頭談。」她語氣乾脆，露出自信的笑容，「不然你以為你老爸把我請回來幹嘛？」
她轉身走向會議室，在門前停了一秒，理了理袖口。白襯衫乾淨得沒有一絲皺摺。
她推門進去。「剛才那個議題，我補充一點。」
門闔上。
艾邇仍然站在走廊裡，聽著裡頭的聲音變得模糊，只剩翻頁與低語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