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克站在門口整理袖扣時，菲邇已經把外套披好，頭髮隨意綁起，一副早就等得不耐煩的樣子。
「走吧走吧，我來帶路。」她望向還在玄關處慢悠悠整理儀容的邁克，開口催促著。
「筆記帶了嗎？」邁克出言提醒。
菲邇皺了皺眉，還是把腰包打開，掏出那本被她嫌麻煩的小冊子甩了甩。「又不是去開會，都不知道幹嘛要我帶這個。」
「勘察和開會都重要，你就當是幫你弟弟紀錄一下吧。」邁克說完，推門而出。
門闔上前，艾邇湊到門邊，忍不住補了一句：「記得幫我記錄啊。」
菲邇回頭瞥了他一眼，「哼，要不是你在商會折騰那盞破燈，今天這邊就該你自己去。」
「知道啦，大不了待會我在工坊給你搓一支魔杖當謝禮？」
「少來，就你那三脚貓功夫我敬謝不敏。」她哼了一聲，轉身跟上邁克。
屋子安靜下來。
菈彌從樓梯下來，手裡拿著拆開的導燈底座，銅製框架在晨光裡泛著冷色。
「走吧，也該去工坊了。」她對艾邇說。
「嗯，昨晚我們推演了那幾個模型，爭取今日之內解決吧。」
「一步一步來，可別真把燈具炸了。」菈彌無奈地輕敲了艾邇的腦袋一下，兩人也離家出門了。
「那個，早餐做好了……唉，全都那麼急忙嗎，真是。」莉琳來到門口，一邊苦笑著把門關上。
濕地和昨天一樣沒什麼變化，只是在薄霧中顯得更加陰濕，走不上幾步肌膚就已經帶上了水氣。菲邇走在邁克旁邊，步伐比平常放慢了一點。
那條新支流就在不遠處，水色比主流淺，流速卻出奇地穩定，往東南方向延伸。
邁克沒有立刻說話。他看著勘查人員蹲下身，用指尖撥開水面，看著細小的水紋如何回應他的動作，又用鞋跟踩了踩旁邊的土層，將表面那層看似乾燥的泥土掀開。
底下的顏色更深。
「怎麼樣？對周圍地基影響大嗎？」
「三週內就會開始變鬆。」勘查人員說，一邊用紙筆做著紀錄。
「這麼快？」菲邇挑眉。
「如果水線繼續往這邊擴，雨季又提早，承重可能會先從底層鬆動。」
菲邇望向不遠處的商路，她記得那段路馬車雖然不常來往，但每次來往一趟邁克就會忙碌一陣的樣子。
而現在那路面上看似穩固的石板其實只是鋪在一層會呼吸的泥土上。
「......不然就把路往上抬高一點？鋪多點泥土什麼的。」
「要人，要錢，要時間。」邁克站起身，目光掃過路段，「而且抬高一段，就會改變旁邊的排水。」
「那就繞路嘛，找個地勢好的地方......」菲邇繼續提議。
「那樣會慢，貨期會延誤，合約要重談。」
菲邇皺起眉。「什麼都先算損失那還能做什麼啊？」
邁克看她一眼，無奈地笑了笑。「因為損失怎麼都會來，所以才要評估，才能找到最佳的應對方法。別急。」
風從濕地吹過，水面泛起細紋。菲邇盯著那條筆直的支流，忽然想起昨日濕地裡的站位。
壓陣，火力網，安全推進。
最佳應對啊。
「那現在要怎樣啦？」她微微噘起嘴問。目光看向作業中的勘查人員。
「先記錄吧，我還要再回去查查往年的水位變化。」勘查人員對上菲邇的目光，被突然搭話讓他愣了一下，「如果只是季節變動，會自己穩定；如果不是，就要找源頭。」
「找源頭然後呢？把它堵上？」
「別說傻話了，那不是我們需要考慮的東西。」邁克輕輕拍了下女兒的後腦。
菲邇嘖了一聲，卻沒有再頂嘴。她蹲下來，用手指碰了碰那條新支流的水面，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了些。不是每件事都能衝過去解決，有些問題是緩慢滲出的，需要同樣耐心地應對。
她站起來，拍掉手上的水。「那回去吧。」
另一方面，工坊裡的空氣混雜著金屬與機油的味道，牆上掛著半成品導燈，桌面攤滿圖紙與零件。菈彌把改過的導路圖鋪開，細密的線條在燈光下交錯成網。
艾邇則東張西望，沒想過自己的大姐意外混得不錯，居然在工坊裡有自己的獨立工作間。
「喂，專心點。注意看魔力的流動，迴路的回流這裡太細。」她指著其中一段，「壓力會累積，這樣用一段時間迴路就容易損傷。」
艾邇湊近看，眉頭緊皺。「那就把迴路加粗？」
「成本會上升，用於加工的魔晶石的消耗也會變大。」
艾邇沉默了一會兒，指尖在空白處比劃。
怎麼說呢，在異世界生活了十二個年頭，要回想起前世的具體電路知識還是挺有難度的。
好像是……應該……這樣可以吧？
啊，對！可以可以！
正當艾邇無處安放的手指在到處游移時，碰到了菈彌以前送他的暗紅色晶石項鍊，他猛然拍桌。
紅石迴路啊！
「如果把壓力分段釋放，不直接回主路，而是先導到旁邊，再慢慢匯回來呢？」
菈彌抬眼看他。「說清楚。」
他拿起筆，在主路旁邊畫出一道弧形旁支，將回流分散成兩段，再重新匯合。筆尖滑過紙面時，他的動作沒有猶豫，思路像是早就在腦中反覆演算過。
「這樣子壓差就不會集中在一點。」他說，「就算某段不穩，也不會整個崩掉。」
菈彌盯著那條新畫的導路，沉默良久。「會燒掉一批測試品。」
「嗯？」
「可能還會失敗。」
「呃……」
「材料比例得重算。」
艾邇抬頭，眼神裡卻沒有退縮。「那就算。」
菈彌忽然笑了，極輕的一下。「挺像某個人。」
「誰？」
「妳二姐。」
艾邇一愣。「她才不會算這麼多。」
「不是那邊，而是你和她一樣敢嘗試。」菈彌把筆遞給他，「畫正式一點。」
艾邇接過筆，把那條旁支補完，在末端多加了一段緩衝，讓壓力有餘地回旋。
「這樣會更穩一點。」他說。
「也會更貴一點，自己去和商會交代？」菈彌回。
兩人對視片刻，卻沒有誰退讓。
「大姐你就不能幫我說說好話嗎？」
菈彌點了點頭，「嗯……不能。」隨後壞笑地抓亂艾邇的頭髮。
傍晚，餐桌旁。
菲邇坐下時沒有像往常那樣大聲嚷嚷，只是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掛，低頭扒飯。
「濕地的情況怎麼樣？對商路影響很大嗎？」梨琳問。
「勘查人員說路會變軟。」她簡短地說，「至多三週內，可能要重新修路了。」
艾邇抬頭。「真的？」
「我和老爸四支腳都踩過，你說呢？」她語氣平淡。
邁克沒有補充，只是安靜地喝湯。
艾邇猶豫了一下，開口：「導燈那邊，我們改了回流段。」
菲邇挑眉。「你不會把東西弄炸吧？」
「可能會。」
「真的嗎？那就炸一次看看！」她脫口而出。
菈彌抬頭看她。「要先計算，再看炸到什麼程度。」
菲邇原本準備反駁，話到嘴邊卻停住。她想起邁克早前說的話，還有前陣子和菈彌的吵架。
「……知道啦。」她低聲說。
那聲音不大，卻還是能清晰入耳。
菈彌沒有多說，只是把碗往前推了一點。「湯快涼了。」
菲邇抬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像前幾天那樣刻意避開，而是短暫地對上，又自然移開。
艾邇低頭吃著飯，只用眼角餘光打量這對姐妹的互動。
屋子裡的空氣比前幾天柔軟了一些。沒有誰提起過去的爭執，也沒有誰說出理解，但餐桌上原本無形的那條界線，像是被誰悄悄往旁邊推開了一寸。
窗外的風仍在吹，濕地的水線仍在往前流淌，導燈的導路仍需測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