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祖孙

作者:凌筱梦 更新时间:2026/5/8 9:44:34 字数:4220

沈怀山走后的第二天,沈若兰说要去见老太太。她坐在床边,把头发梳了又梳,用手沾了水,把鬓角的碎发抿平。木梳是沈惊鸿给她新买的,黄杨木的,齿很密,梳起来不扯头发。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花白头发,满脸皱纹,她叹了口气,把镜子扣在桌上。衣裳换了两件,一件深紫的,一件藏蓝的,比来比去,最后还是穿了藏蓝的,说“深的显老,浅的不庄重”。衣领翻了好几遍,总是不平。沈惊鸿走过去,帮她翻好,用手指压平。

张二狗蹲在桌上,看着沈若兰梳头,铃铛响了一声,划拉:“娘好看。穿什么都好看。藏蓝的衬肤色,娘白,穿藏蓝显白。”

“老了。不好看了。”

“不老。娘头发白,白得好看。像雪。北境的雪,白,厚,漂亮。年轻人才黑头发,老了才白。白是岁月的颜色。”

沈若兰笑了,伸手摸了摸张二狗的头。“你倒是会说话。白眉长老教你的?”

“议长跟教主学的。教主每天夸夫人,议长听多了,就会了。教主夸夫人‘今天好看’,夫人说‘昨天也好看’,教主说‘每天都好看’。议长记住了,每天夸娘。”

东方无敌站在门口,耳朵红了一下。“我没天天夸。”

“夸了。昨天夸夫人茶泡得好。前天夸夫人剑擦得亮。大前天夸夫人走路好看。大大前天夸夫人头发扎得好。”张二狗划拉得飞快,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议长记性好。都记得。夫人笑,教主就高兴。教主高兴,议长也高兴。”

东方无敌没再说话,转身下楼了。

沈惊鸿扶着沈若兰出了客栈。沈若兰的腿还是不利索,走不快,一步一挪,扶着墙慢慢走。张二狗蹲在沈惊鸿肩上,铃铛没捂,叮叮当当的,路过的人都回头看。一个小孩指着张二狗喊“娘你看青蛙戴铃铛”,他娘拉着他走了。张二狗挺起胸,划拉:“小孩没见识。京城的小孩也没见识。”

沈若兰走了一段,停下来歇歇,扶着路边的石柱子喘气。

“京城变了。以前没这么多人。也没这么多马车。街也没这么宽。”

“嗯。人多了,车也多了。你在佛堂待了二十三年,外面变了。”

“你师父说,你住在北境的山上。山叫什么?”

“天阙山。很高,冬天积雪,夏天凉快。山上种了枣树,山下有青石镇,镇上有铁匠铺、皮匠铺、茶馆。赵铁嘴打铁,孙师傅缝皮甲,都是归一家的朋友。”

“山上冷吗?”

“冷。冬天大雪封山,出不去。”

“封山了吃什么?”

“囤粮。秋天囤够,吃一冬天。白眉长老管粮库,算得准,从来不缺。赵大锤带人打猎,冬天有野兔、野鸡。大厨炖汤,好喝。”

沈若兰点了点头。“你师父说,你过得好。他说得对。他从来不骗我。”

沈家后门那条窄胡同,还是湿漉漉的。墙头上的草枯了,耷拉着,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叹气。地上的青苔滑溜溜的,东方无敌换了鞋底带纹的靴子,走前面,扶着沈若兰。二婶在门口等着,穿着素色衣裳,头上戴着银簪,眼眶早就红了。看到沈若兰,她快步迎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若兰,你可出来了。瘦了。瘦成这样了。手也凉。你在佛堂,是不是没吃饱?”

“嫂子,老太太呢?”

“在屋里等着。今天早上醒了,问‘若兰来了吗’。我说‘来了,在路上’。她说‘好,好’,然后就不说话了。我以为她睡着了,看她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手一直在动,摸着床沿,一下一下的,像是弹琴。她年轻的时候爱弹琴,你记得吗?”

沈若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记得。她弹《梅花三弄》,我坐在旁边听。她教我弹,我学不会,她骂我笨。”

“她现在不弹了。琴还在,在厢房搁着,落了厚厚一层灰。她手指不行了,弯不了,拨不动弦。”二婶擦了擦眼泪,“快进去吧。她等急了。”

沈惊鸿扶着沈若兰穿过夹道。夹道两边的墙更高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地上铺着石板,缝里长着青苔,走快了怕滑。阳光从头顶的一线天漏下来,窄窄的一条,照在地上,像一条金色的蛇。到了老太太的院子,院子里的竹子全黄了,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脆得像纸。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子,晃得人眼花。老太太坐在藤椅上,身上盖着毯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别着。银簪是旧的,花纹都磨平了,但擦得很亮。她闭着眼睛,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像是在弹琴,又像是在数节拍。

“娘。”沈若兰走过去,蹲在藤椅旁边,握住老太太的手。“娘,我回来了。你的若兰回来了。”

老太太的手指停了。她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眼睛对着沈若兰看了很久,眼皮一眨一眨的,像是在对焦。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话说不出来。

“若兰?”老太太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抖得厉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沙哑又虚弱。

“是我。若兰。你的女儿。不听话的女儿。”

老太太的眼泪流下来了。她伸出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摸着沈若兰的脸,从眉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下巴,摸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冰凉,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瘦了。瘦成这样了。脸小了,下巴尖了。”老太太的手指停在沈若兰的嘴角,“这里没变。你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你小时候就这样。你爹也这样。”

沈若兰的眼泪也流下来了,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沈若兰趴在老太太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老太太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慢。

“别哭了。出来了就好。出来了就好。”老太太自己也在哭,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沈若兰的头发上。

张二狗蹲在沈惊鸿肩上,爪子捂着铃铛,眼睛一眨一眨的,看了一会儿,把头别过去,不忍心看。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又别过去。沈惊鸿低头看它。“你干嘛?”

“议长不忍心看。看了想哭。青蛙哭不好看。但想看。看了知道老太太好。”

“那你转来转去,头晕不晕?”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晕。但值得。”

哭了很久,老太太先停了。她用手帕擦眼泪,手帕是旧的,边角都磨毛了,擦完递给沈若兰,沈若兰也擦,擦完又递回来。

“青山呢?”老太太问。

沈若兰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死了。”

“死了?”老太太的手顿住了,帕子掉在地上,落在青砖上,像一片落叶。“什么时候?”

“好几年前了。师......青山他……他被人害的。”沈若兰的声音断了,又接上,“他查出沈怀仁跟东厂的勾当,被人下毒。慢性毒,拖了半年。”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她转过头,看着沈惊鸿。目光浑浊,但很专注,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是惊鸿?”

“是。老太太。”

“你像你娘。也像你爹。你爹是个好人,就是命短。”老太太伸出手,沈惊鸿握住。老太太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像纸一样薄,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青山说你武功好。好到什么程度?”

“还好。”

“还好是谦虚。青山从不谦虚。他说好,就是好。他当年说若兰好看,若兰就好看。他说你武功好,你就好。”老太太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青山走的时候,疼不疼?”

沈惊鸿的喉咙发紧。“我不知道。他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他一个人走的。”

老太太闭上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渗出来。沈惊鸿用拇指替她擦掉,老太太的手在她掌心里握了一下。

“青山那孩子,苦。从小苦。爹娘死得早,在沈家长大,看人脸色。他带你走,是对的。留在沈家,你也苦。你出去了,才有今天。”

老太太累了,说了一会儿话就闭上了眼睛。呼吸很轻,很匀,像是睡着了,但睫毛在微微颤,没睡着。沈若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把被角掖进去。

“她身体越来越差了。”二婶在一旁低声说,“前段时间还能走两步,现在走不动了。大夫说,年纪大了,没办法。骨头老了,器官也老了。药吃了不管用,补品也补不进去。”

“她还能撑多久?”

“大夫没说。但老太太自己知道。她前几天把后事都交代了。首饰分给几个孙媳妇,衣裳捐给庙里,银子和田产分给几个儿子。她特别交代,给你留了一份。”二婶看着沈若兰,“她说,‘若兰在外面受苦,回来了不能让她再受苦。’”

沈若兰的手攥着毯子边,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沈惊鸿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她松开毯子,握住沈惊鸿的手。

“娘,你还有我。归一家的山上,什么都有。”

沈若兰点了点头,没说话。

出了沈家后门,沈若兰一直没说话。沈惊鸿扶着她,慢慢走。张二狗蹲在肩上,铃铛不响了,用爪子捂着。沈若兰的脚步比来时更慢,每一步都像拖着石头。

“娘,你怎么了?”

“没怎么。想老太太。她老了。”沈若兰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还没好好孝敬她,她就老了。我年轻的时候不懂事,跑了,留下她一个人在沈家。她夹在中间,为难。一边是儿子,一边是女儿。她帮谁都不对。”

“她等了二十三年。你出来了,她高兴。”

“高兴归高兴,老了归老了。高兴不能让她不老。”沈若兰擦了擦眼泪,“你师父也老了。我没见到他最后一面。他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他一个人走了,没人给他送终。”

沈惊鸿把娘搂在怀里,轻轻拍她的背。张二狗从肩上蹦下来,蹲在路边,仰头看着她们,铃铛没响。

“娘,师父有我。我给他送终了。我给他穿了衣裳,擦了脸,烧了纸。他走得安详。”

“真的?”

“真的。他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沈若兰靠在沈惊鸿肩上,哭了一会儿,不哭了。张二狗蹦回沈惊鸿肩上,用脑袋蹭了蹭沈若兰的头发,铃铛响了一声,脆生生的。

晚上,赵虎让人送来一封信。沈惊鸿坐在窗边,就着烛光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写得很急,墨迹都糊了:“沈姑娘,沈怀仁的账本找到了。在他书房暗格里。明天我带人去搜。赵虎。”

沈惊鸿看完信,递给东方无敌。东方无敌看完,点了点头。

“明天,沈怀仁要倒了。”

“不一定。他有东厂的人护着。曹少华还在他身边。”

“赵虎有锦衣卫的人。锦衣卫查案,东厂拦不住。赵虎在锦衣卫干了二十年,上下都有人。他早就在查沈怀仁了,等的就是账本。”

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放着花生米,今天没吃,在听他们说话。划拉:“议长明天也去。议长眼神好,手快,能找到账本在哪。暗格里有很多东西,议长一眼就能看到哪个是账本。”

“你又不识字。”

“不看字。看厚度。账本厚,厚的就是。议长一看就知道。沈怀仁书房里还有其他书,书薄,账本厚。”

“万一他藏了好几本厚的呢?沈家的家谱也厚。”

张二狗想了想,用爪子挠了挠头,花生壳掉了一粒,划拉:“那议长每本都拿。拿回来慢慢看。总有一本是。总会找到的。找到一本就够。”

东方无敌低头看它。“你拿得动吗?账本那么厚,好几斤。”

张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划拉:“议长拿不动。议长帮夫人指。夫人拿。议长当眼睛。”

夜深了。沈若兰睡了,手里还攥着那块帕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在做梦,梦见什么好事。张二狗趴在床尾,铃铛没摘,但用布条缠住了,不响。它的眼睛半睁半闭,看到沈惊鸿进来,眨了一下,又闭上了。

沈惊鸿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把帕子从沈若兰手里轻轻抽出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娘的手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摸了摸枕头,摸到帕子,又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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