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临终

作者:凌筱梦 更新时间:2026/5/12 13:21:06 字数:2815

老太太病重的消息,是二婶托人带来的。来了一个丫鬟,十三四岁,梳着双丫髻,穿着绿衣裳,眼眶红红的,站在客栈门口,攥着一封信。沈惊鸿下楼,丫鬟把信递给她,转身跑了。信是二婶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若兰,娘不行了,想见你。快来。”

沈惊鸿上楼,把信递给沈若兰。沈若兰看了,抹了抹眼睛。

“走。”她说。

沈家后院,老太太的院子里,竹子还没绿,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地上,白花花的。老太太躺在床上,不是藤椅。她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被子是藏蓝色的,绸面的,绣着云纹。头发散着,披在枕头上,白得像雪。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沙沙的,一阵一阵的,像是随时会断。

二婶站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

“大夫说,就这一两天了。她什么都不吃,只喝水。喝了两天,今天水也不喝了。”

沈若兰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老太太的手。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的,触目惊心。

“娘,我来了。若兰来了。你的若兰。”

老太太没动,眼皮下眼珠转了转,呼吸重了一下。

“娘,我来看你了。你睁开眼看看我。”

老太太的眼皮动了几下,慢慢睁开。眼睛浑浊,像蒙了一层灰布,对着沈若兰看了很久。她张嘴,没出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沈若兰把耳朵凑过去,听到几个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若兰……回来了……”

“回来了。不走了。”

老太太的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枕头上。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嘴唇嚅动了几下。

沈若兰凑得更近了些。“娘,你说什么?”

“惊鸿……惊鸿在吗?”

沈惊鸿走过去,蹲在床边。“老太太,我在。”

老太太的手在被子底下动了动,沈惊鸿把手伸进被子,握住。老太太的手指攥紧了她,攥得很紧,不像是一个要死的人。

“你像你娘。你娘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眉毛,眼睛,下巴。一模一样。”老太太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之间都要停很久,“我对不起你娘。她回来的时候……我不让她进门。我怕老大……我怕他。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你。你爹死的时候……我不在……你娘受苦……我不在……青山死的时候……我也不在……我什么都在……什么都在……就是不在。”

沈若兰的眼泪流下来了。“娘,我不怪你。老大作恶,不是你作恶。你也是被逼的。”

“老大……该罚。罚他。国法罚他。天也罚他。”老太太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吹过,沙沙的,“若兰……你把那块帕子给我……我绣的那块……写着‘鸿’字的……”

沈若兰从怀里掏出那块帕子,叠了二十三年,一直贴身带着,带了二十三年。她放在老太太手心里。老太太的手指摸着那个“鸿”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摸了好一阵。

“这个字……绣得不好……歪了……眼睛不好……绣了好几次才绣好……”她的手从帕子上滑下来,帕子掉在床上,“惊鸿……你拿着……给你娘……她绣的……给她……”

沈惊鸿拿起帕子,递到沈若兰手里。沈若兰把帕子贴在脸上,捂住了嘴,哭不出声。

张二狗蹲在沈惊鸿肩上,爪子捂着铃铛,眼睛一眨一眨的。它看着老太太,看着沈若兰,看着那帕子,爪子一直在抖,铃铛没响,但红绳在颤。

老太太又说话了。“惊鸿……你过来……让我摸摸你的脸……”

沈惊鸿凑过去,老太太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颤巍巍地摸她的脸,从眉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下巴,摸了一遍又一遍。

“你爹……是个好人……你像他……嘴角这里……往上翘……他笑起来也是这样……你师父说……你爹死的时候……下着雨……他在雨里站着……站了一天……他跟我说……‘姑妈,我没护好若兰’……我说……‘不怪你……是命’……他不信命……他信自己……他信自己……命不好……”

老太太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见。她的手从沈惊鸿脸上滑下来,落在枕头上。眼睛闭上了,呼吸轻了,轻了,轻了,停了。

沈若兰趴在老太太身上,哭得浑身发抖。沈惊鸿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张二狗用爪子抹了抹眼睛,铃铛没响,但它把脸埋在沈惊鸿的脖子里,不动了。

二婶站了很久,才走过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老太太的肩膀。

“老太太走的时候,你们都在。她高兴。她说了好多话,好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这半年来,她一天说不了三句。今天说了几十句。她高兴。”

沈若兰直起身,擦了擦眼泪,把帕子叠好,收进怀里。

“嫂子,后事怎么办?”

“怀山安排了。怀仁被抓了,怀远在张罗。老太太的丧事,不能寒酸。她是沈家的老夫人,该有的都得有。怀山说,请和尚念经,停灵七天,葬在沈家祖坟。他说,老太太一辈子没享过福,走了要风风光光。”

沈若兰点了点头。

沈惊鸿扶着沈若兰出了沈家后门。胡同里还是湿漉漉的,墙头上的草枯了,耷拉着。天阴了,太阳不见了,风很凉,吹得人发抖。沈若兰走得很慢,一步一挪,扶着墙。沈惊鸿一手搂着她,一手扶着墙。

“娘,你还好吗?”

“好。老太太走了,她不受罪了。她躺在床上半年了,起不来,吃不下,睡不好。走了好。”

沈若兰的声音很平,但手在抖。张二狗从沈惊鸿肩上探出头,用脑袋蹭了蹭沈若兰的头发,蹭了又蹭,铃铛没响,但红绳在风里轻轻飘。

晚上,沈怀山来了。他穿着一身素服,白布袍子,腰里系着麻绳,头上戴着孝帽。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声音沙哑。

“若兰,老太太的后事,我安排好了。你就别操心了。”沈怀山说,声音沙哑,“怀仁的事,定了。刑部已经判了。流放三千里,永不回京。他作的孽,够他受的。东厂的曹少华也被抓了,跟他一起流放。”他在沈若兰对面坐下,嘴唇发干,沈惊鸿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沈若兰点了点头。“老大不在家,沈家谁管?”

“怀远。他管,我帮他。老大那一房,没人了。他儿子跟他在一块儿,也一样流放。”

“老太太的首饰呢?”

“分给几个孙媳妇了。她留了一份给你。”沈怀山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这是老太太交代的。她说,‘若兰在外面受苦,回来了不能让她再受苦。’”

沈若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对玉镯子,绿莹莹的,晶莹透亮,是上好的翡翠。老太太戴了半辈子,镯子内侧磨得光滑发亮,摸上去温润如玉。她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娘,你留着。我戴不着。我老了,不戴这些。”

“你年轻的时候戴着好看。现在老了,戴着也好看。老太太给你的,你就收着。”沈怀山站起来,“我走了。还有好多事要忙。你保重身体,过两天我带你去老太太坟前看看。”

“好。”

沈怀山走后,沈若兰把那对玉镯子拿出来看了又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玉镯子上,绿莹莹的,像两汪水。张二狗蹲在桌上,凑过来看,大眼睛倒映着绿色的光,划拉:“好看。娘戴。娘戴了好看。”它用自己的爪子碰了碰镯子,镯子在桌上滚了一下,它赶紧用爪子按住,差点掉下去。

沈若兰拿起一只镯子,套在手腕上。镯子大了,在她手腕上晃荡了一圈,滑下去,磕在桌角。张二狗眼疾爪快,一把按住,镯子没碎。

“大了。年轻时戴着正好。现在老了,手细了,戴不住了。”

“留着。给夫人戴。”

沈若兰看了看沈惊鸿。“你戴。你手细,应该正好。”

沈惊鸿接过镯子,套在手腕上。不大不小,刚好合适,镯子贴着她的皮肤,凉丝丝的。张二狗划拉:“夫人戴好看。娘给的,夫人要戴。”

沈惊鸿摸了摸张二狗的头。“娘给你的,你戴。老太太给你的,你戴。”

夜深了。沈若兰睡了,手里还攥着那块帕子。玉镯子放在枕头边,绿莹莹的,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张二狗趴在床尾,铃铛没摘,但用布条缠住了,不响。它看着那对镯子,眼睛一眨一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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