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和走后,工部大堂安静了下来。
周铮捧着账册,看看林渊,又看看瘫在椅子上的李明远,嘴巴张了几次都没出声。
“别磨蹭,把东西整理好,送大理寺。”林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兄,你刚才跟孙和说让赵崇亲自来……”
“怎么了?”
“没什么。”周铮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抱着账册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渊一眼,像是想确认这人还活着。
李明远被两个差役架起来的时候,双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脚尖拖在地上划出两道印子。路过林渊身边时他回了一次头,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渊没理他。
他蹲在地上翻清单。
温泉山庄十箱官银,约三万两。
十里堡粮仓存粮八千石,按市价折银一万六千两。
落雁谷良马一百二十七匹,其中不乏军中品种。单这一项就够李明远掉脑袋了。
再加上工部三年账面上查出来的亏空,粗略一估,李明远经手贪墨不低于十五万两。
十五万两。
林渊在心里算了算。
这笔钱够淮南灾民每户领十两银子,还有富余。
他把清单叠好揣进怀里,站起来踢了踢发麻的腿。
“这些贪官真他娘有钱。”
没人接话。差役们低着头忙活,谁也不敢搭腔。
忙到日头偏西,林渊才从工部衙门出来。
暗卫跟在三步之外。
林渊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穿着小厮的衣服,走路没声,表情没有,跟个木桩子成了精一样。
卫,他是看到了。
暗呢?暗在哪儿呢?整条街的人都能看见你。
林渊索性不管了,迈开步子往皇城走。一路上宫女和内侍见了他都绕着走。
也不知道是怕他身上的血腥气,还是怕沾上什么倒霉劲儿。
到了偏殿门口,紫苏正等在那里。
“殿下在书房等你。”
林渊应了一声,拐了个弯,走到长乐宫侧面一座小楼前。
推门进去,满屋子书卷气。
姜令仪坐在窗边的书案后面,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夕阳从窗棂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将那根白玉簪照得微微发亮。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抬。
“查完了?”
“查完了。”
林渊走到书案前,把清单往上一放。
“十箱官银,八千石粮食,一百多匹好马。这还只是城外三个庄子的东西,李明远在城里的那些产业还没动。”
姜令仪放下笔,拿起清单从头看到尾。
她看东西很慢,一行一行地过。
“良马一百二十七匹?”她的目光停住了。
“对,有几匹还是军马。”
“这不是贪墨的问题了。”姜令仪把清单平放在案上,手指按在“军马”两个字上。“私藏军马,按律当诛。”
林渊点头。“所以赵崇这回想保他也保不住了。除非李明远把赵崇也一块儿卖了,换条活路。”
姜令仪没接这话。
沉默了一阵。
“你今天在工部,又挨打了?”
“没有。”林渊苦着脸。“人家想打我,您的暗卫不让。”
姜令仪瞥了他一眼,没搭理,继续看案上的文书。
林渊站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地四处打量。
这间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竹简、纸册、绢帛分门别类摞得整整齐齐。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砚台里的墨还是湿的。
他的视线无意间扫到书案角落摞着的几张纸。
最上面那张,写着几行小楷。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压得极稳。
林渊多看了一眼。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他愣了。
又看了一遍。
没认错。
“殿下。”林渊抬起头。“您在抄我的词?”
姜令仪执笔的手停了一下。
她不紧不慢地将那几张纸翻了过去,动作看起来十分自然。
“本宫练字。”
“恰好用了你那首词当字帖。”
语气很淡,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林渊嘴角抽了抽。
天底下的字帖多了去了,偏偏抄他在明月楼上背的那首词?
不过大公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殿下的字真好看。”林渊识趣地拍了个马屁。
姜令仪没搭腔。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窗外廊下有宫女走动的脚步声。
“这首词。”姜令仪忽然开口。“是你自己写的?”
林渊心里咯噔一下。
“当然是微臣写的。难不成还是抄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姜令仪的眼睛。
苏东坡要是知道自己的《水调歌头》被一个穿越者拿去充门面,棺材板怕是压不住。
姜令仪搁下笔,认真地看着他。
“本宫读过很多词。你这首,意境之高,遣词之妙,不像一个谏官出身的人能写出来的。”
林渊干笑。“殿下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都不是。”
姜令仪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杆。
“本宫只是好奇,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微臣就是运气好。”林渊摸了摸鼻子。“那天赶上了。”
姜令仪盯着他看了两息,没继续追问。
她拿起另一份文书翻开,话锋一转。
“后日重阳。”
“宫中设宴,三位公主都会到场,各部主官列席。”
“按例,宴上要行酒令、赋诗。”
林渊眉头一挑。“殿下的意思是?”
“二妹那边的文人从明月楼回去之后一直憋着劲。”姜令仪翻着文书,头也不抬。
“本宫听说他们请了国子监祭酒亲自出马,准备在宴席上跟你比。”
国子监祭酒。
正四品,掌管国子监一切事务,大周文坛公认的领袖人物。
换个人听到这消息,大概要吓出一身冷汗。
林渊站在原地想了想。
“哪位祭酒?”
“钟离沛。”
“就是那个写过《秋声十二赋》的钟离沛?”
“你倒是知道他。”
林渊当然知道。原身的记忆里有这个人,大周文坛三十年来最受推崇的词人,写赋一绝,尤其擅长咏物言志。
在翰林院和国子监的文人圈子里,钟离沛说一句话某种程度上比圣旨还管用。
“不是好事吗?”林渊说。
姜令仪抬起眼睛。
“你确定?”
“殿下,微臣这么说吧。”林渊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一脸正经。“他要是只来一个人,我还觉得不够热闹。最好把国子监六堂的学生全拉来,再加上翰林院那帮老学究,凑个百八十人——”
“我一个打他们全部。”
林渊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太狂了。
但他没缩回去。
前世的李白杜甫苏轼辛弃疾王维白居易,哪一个拉出来不是降维打击?
他肚子里装着的那些东西,够这个世界的文人追三百年都追不上。
姜令仪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倒是自信。”
姜令仪收回目光,将文书合上放到一旁。
“那本宫就等着看了。”
门口传来一声细微的咳嗽。
紫苏端着茶盘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那种听到了不该听的话、又不得不装没听到的微妙。
“殿下,茶。”
姜令仪接过茶盏,呷了一口。
林渊趁机告辞。
他走出书房的时候,余光瞥见姜令仪又把那几张纸翻了回来。
还是那行字。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林渊收回视线,没吱声,脚步不停地走了出去。
回到偏殿,下人已在桌上摆好了晚饭。
比早饭简单些,一碟酱牛肉、一碗豆花、两个白面馒头、一小碟拌菜。
林渊坐下来吃。
他掰了一块馒头蘸着豆花汁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在脑子里翻目录。
重阳节。
登高望远,思乡怀人。
王维的“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不行,太低调了。
拿出来只会让人觉得他江郎才尽,跟明月楼那晚差了十万八千里。
杜甫的“万里悲秋常作客”?
也不行,太苦了。
他现在住在皇宫里吃着大公主的饭,端出这种苦哈哈的调子,显得太假。
要压住国子监祭酒,要让二公主那帮文人彻底闭嘴,得来点真正重量级的。
得让满座皆惊。
林渊咬着馒头,眯起眼睛。
后日重阳宴,百官在场,三位公主同席。
二公主要借文名压他,他就把这场文斗变成大公主的亮相。
赢了,大公主门下出了一个文压国子监祭酒的人才;输了——
输?
他带着整个唐宋的弹药库来的,输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