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两天里,林渊过上了他穿越以来最安逸的日子。
吃的是长乐宫的小厨房,睡的是软得能陷进去的御赐云丝床,出门有绝顶暗卫护着,连只苍蝇都近不了身。
他试过故意在皇城根下指名道姓骂赵崇是老王八,结果巡城的禁军路过,听见了都跟聋了一样,还主动绕着他走。
他也试过指着御史台的方向骂柳永清是条没卵子的阉狗,结果第二天御史台就递了折子,参的是工部看门的老头上班时间打瞌睡。
总之,没人敢惹他。
长安城现在都传开了,说新晋的林御史命犯天煞,八字硬如金刚,沾谁谁死。
淮南的方德跑了,工部的王侍郎吊死了,工部尚书李明远下了大理寺天牢。
下一个是谁,大家都在赌。
林渊躺在床上,掰着手指头算。
赵崇那边,工部这条线被他亲手斩断,但贪的钱还没影。
二公主那边,文斗的场子已经摆下,就等明日开席。
他现在就像个浑身涂满蜂蜜的靶子,偏偏身上还插了块“剧毒”的牌子,就等着熊瞎子过来舔。
可熊瞎子们都学精了,知道这蜂蜜能要命,不敢下嘴。
“这他娘的可怎么办啊……”林渊愁得头发都快掉了。
求死之路,道阻且长。
紫苏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林渊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嘴里还念念有词。
“林大人,喝药了。”紫苏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声音邦邦硬。
林渊看她一眼,这小丫头片子自从他住进偏殿,就没给过他好脸色。
他估摸着,在紫苏眼里,自己就是那头拱了自家仙圃里水灵白菜的野猪。
“不喝。”林渊把头蒙进被子里。“我没病。”
“殿下说您有病,您就有病。”紫苏言简意赅。
“她才有病!”林渊在被子里发出沉闷的咆哮。
“殿下说了,您要是乖乖喝药,她就赏您一套真正的文房四宝。”
林渊从被子里探出头,一脸狐疑。“当真?”
“湖州狼毫笔,端州紫金砚,徽州李廷珪墨,宣州玉版纸。”紫苏面无表情地报菜名,每一样都价值千金。
林渊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这套东西,放市面上没有五百两银子想都别想。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端起碗就把那黑乎乎的药汤当酒一样灌了下去。
苦得他五官都皱成了一团。
“这到底什么药?”
“安神汤。”
紫苏收了碗,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冷冷停下。“殿下还说,重阳宴上,您要是敢丢了她的脸,她就把您那根破笔挂在长乐宫门口,让天下臣工都来参观,什么叫‘江郎才尽’。”
林渊的脸瞬间绿了。
这女人,是魔鬼吗?!
与此同时,长安城南的一座雅致府邸内,气氛正热烈。
这里是二公主姜令婉赐给国子监祭酒钟离沛的宅子。
此刻书房里坐满了人。
翰林院的编修沈欢,国子监的监生王轩,还有几个在长安文坛颇有名望的老学究,都众星捧月般围坐在钟离沛身边。
柳永清坐在客座首位,端着茶盏,满脸堆笑。
“钟离先生,您一卷《秋声十二赋》压得大周文坛三十年抬不起头,至今无人能出其右。明日重阳宴,就要劳烦先生出手,将那竖子打回原形了!”柳永清放下茶盏,语气恭敬中带着煽动。
钟离沛年近六旬,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双目神光内蕴。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儒袍,坐得笔直,自有一股撑起文坛脊梁的风骨。
“柳大人言重了。”钟离沛缓缓开口,声音洪亮如钟。“老夫听闻那首《水调歌头》,确是千古绝唱。若真是那林渊亲作,此子才情,远在老夫之上。”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面露尴尬。
沈欢连忙打圆场:“先生太过谦逊!那林渊不过一介莽夫,粗鄙不堪,怎配与先生相提并论?那首词,定是他从哪本残破孤本里抄来的!”
“对!必是抄的!”王轩咬牙切齿地附和,他在明月楼丢尽了脸,对林渊恨之入骨。
钟离沛摇了摇头,没接这话。
他一生钻研诗词,最是爱才。
那首词他反复品读了数日,越品越觉其中意境浩瀚高远,非有吞吐天地之胸襟、旷古绝今之才情者不能为。
他答应柳永清出手,并非为了帮二公主党同伐异。
而是他觉得,若那林渊真是个欺世盗名之辈,他身为文坛领袖,有责任揭穿伪饰。
若那林渊真有经天纬地之才,那他更要当面会一会,看看此等人物,风骨究竟如何!
“明日宴上,老夫会以‘登高’为题。”钟离沛看着众人,眼神锐利。“若他能再作出一首堪比《水调歌头》的词,老夫当场认输,并向他奉茶赔罪。”
柳永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要的是钟离沛把林渊踩进泥里,让他永世不得翻身,不是让他去当什么惜才的裁判!
“先生,这……”
“柳大人。”钟离沛打断他,眼神陡然锐利,周身一股浩然气机微微荡漾开来。“诗词文章,是天下公器,不是尔等党同伐异的刀笔!老夫此去,只为文,不为政!”
柳永清被这股气机一冲,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心里暗骂这老东西不识抬举,但脸上还得挤出笑容。
“先生高风亮节,永清佩服。”
书房里的气氛,一时间冷如冰窖。
第二天,冬月初九,重阳。
天还没亮,林渊就被紫苏从床上薅了起来。
宫里的嬷嬷们鱼贯而入,端着水盆、托着衣冠,把他围在中间,像摆弄一个上阵杀敌前的神将。
洗漱,束发,更衣。
林渊看着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崭新的正七品绯色官服,腰束嵌金玉带,长发用一根墨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英挺了不少。
就是脸上那道未褪的疤痕,给他平添了几分百战悍将的凶悍之气。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林渊不耐烦地挥挥手。
一个老嬷嬷拿着眉笔,非要给他画眉毛。
“大人,您这眉形不够英挺,老奴给您修成剑眉。”
“修个屁!”林渊差点跳起来。“老子一个大老爷们,画什么眉毛!”
他好不容易从嬷嬷们的包围圈里挣脱出来,逃到了偏殿门口。
一辆华丽的宫车已经等在了外面。
姜令仪站在车边,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宫装,裙摆上绣着浴火展翅的凤凰。
她没有戴繁复的凤冠,只在发髻上插了几支金步摇,流苏轻晃,显得既尊贵威严,又不失一丝灵动。
她看见林渊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
“总算人模狗样了。”她淡淡地评价。
林渊撇撇嘴,走到她身边。
“殿下,今天我这条命可就交给你了。”林渊小声说。
姜令仪没听懂。“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待会儿我要是被人活活气死或者打死,您得负责给我收尸。”林渊一脸认真。
姜令仪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脑子有病的疯子计较。
“上车。”
林渊跟着她上了宫车。
车厢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
中间的小几上,还温着一壶热茶。
车驾缓缓启动。
林渊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宫墙。
今天的重阳宴,设在皇城西北角的望月楼。望月楼高九层,是整个长安城最高的建筑。登楼远眺,可将半座长安尽收眼底。
二公主的文人墨客,赵崇的鹰犬爪牙,还有那些看不惯他的各路神仙,此刻都已齐聚楼上,等着看他出丑,等着将他生吞活剥。
林渊放下车帘,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他非但不怕,反而兴奋得有些发抖。
他脑子里已经选好了今天要用的几首大杀器。
他都已经想好了待会儿怎么用最狂妄的姿态,把这几首诗词一字一句地砸在那些人的脸上。
他要让整个大周的文坛,都为他今日之作而颤抖!
他要让所有想杀他的人,都气得当场脑溢血!
姜令仪看着对面那个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狞笑,表情跟抽风一样的男人,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
她开始有点后悔,把这么个疯子当成自己人了。
宫车行至望月楼下,缓缓停住。
林渊跟着姜令仪在专用的房门扣下了车,在姜令仪的要求下整顿好了衣冠后才走到对面的门口。
外面传来内侍高亢的唱喏声。
“大殿下驾到——”
楼前广场上已经停满了各色马车。文武百官,凡是够品阶的,基本都到了。
众人看见姜令仪纷纷躬身行礼。
但他们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跟在姜令仪身后的林渊。
好奇,审视,轻蔑,幸灾乐祸。
各种各样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林渊挺直了腰杆,下巴微微扬起,用蔑视的眼神回敬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