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衡把那个蓬头垢面的老头带进了密室。
老头进门先不看人,鼻子一抽一抽地嗅了嗅空气,然后蹲到陈肃床前,翻开眼皮瞧了一眼,又掰开嘴看了看舌头。
“还行,没死透。”
林渊站在角落里,抱着胳膊打量这位北狄毒医。
六十来岁,头发乱得像鸟窝,身上的皮袍子至少三年没洗过,散发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
但是看起来手稳得很。
翻眼皮、探脉搏、检查伤口,动作利落精准,完全不像个流落边境的落魄老头。
老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头盯着林渊,“老朽要见的就是你?”
“钦差林渊,有什么话直说。”
老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钦差大人,好大的官。那老朽问你一件事。”
“说吧。”
“云中城以北四十里的野狼沟,有三百多个从北狄逃过来的妇孺老幼。”
老头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北狄内乱,王庭那帮畜生把不服从的部落屠了个干净,跑出来的就剩这些人。”
“没有青壮?”
“青壮都死在草原上了。”老头的声音沙哑透骨,“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最小的才三个月。”
林渊沉默了一瞬。
“你要我做什么?”
“给户籍,分田地,让他们活下去。”老头一字一顿,“以你钦差的身份作保,白纸黑字写下来,盖你的大印。你做得到,老朽就把解药交出来。做不到,老朽转身就走,你们这位将军就准备入土吧。”
张莽在门口听到这话,腰间佩刀“呛”地一声悍然出鞘。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现在就一刀劈了你信不信?”
老头眼皮都不抬。
“劈了老朽,解药的方子就跟着老朽一块儿进棺材。你们中原的大夫连狼吻毒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指望他们配药?”
张莽的刀硬生生停在半空。
林渊一步踏出,挡在了老头身前。
张莽愣住了。
“你挡我面前干什么?”
“他说的是人话。”林渊回头冷冷看了张莽一眼,“三百条人命,你觉得不是人命?”
张莽嘴巴张了张,又颓然合上。
他当然知道是人命。
但他是武将,脑子里的弦绑得紧,北狄人就是敌人,敌人的命算什么?
林渊转过身面对老头。
“行,三百人,给户籍,分田地,本官以钦差项上人头作保。”
老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你说真的?”
“本官说话从不打折扣。”林渊掷地有声,“不过我也有条件。”
“你说。”
“这三百人入了大周的籍,就是大周的百姓。他们要守大周的法,种大周的地,交大周的税。本官可以护他们的命,但不养闲人。”
老头沉默了,密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陈肃微弱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老头从怀里掏出那个青瓷药瓶,手指摩挲着瓶身,像在抚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二十七年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略微发颤,“老朽逃出王庭二十七年,走遍了边境的每一个角落。中原人看老朽是蛮夷,北狄人看老朽是叛徒。这些年求过不少官,没有一个肯把老朽当人看。”
老头猛地抬起头。
“你是第一个挡在老朽身前的。”
他把青瓷药瓶递了过来。
“药在里面,服下后需以内力引导药性走遍十二正经,约莫两个时辰便能退烧。”
他顿了一下。
“这药制作手续极其繁杂,狼吻毒的解药目前只有这一份。用完就没了。”
林渊接过药瓶,转手递给军医。
“喂他。”
军医手忙脚乱地打开瓶盖,扶起陈肃灌了下去。
老头走过去搭手,以浑厚内力引导药性运行。
一刻钟后,陈肃脸上的乌黑开始褪去。
一个时辰后,呼吸变得平稳。
两个时辰后,陈肃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水……”
张莽冲过去,一把死死抓住陈肃的手腕,眼眶瞬间通红,嘴唇哆嗦着,硬生生没掉出泪来。
“你个狗日的可算醒了!”
陈肃被他攥得龇牙咧嘴。
“松手……你要把老子的骨头捏碎吗……”
林渊蹲到床边。
“陈将军,能说话吗?”
陈肃的目光从迷糊中逐渐聚焦,认出了林渊的官袍,嘴角艰难扯了一下。
“钦差大人……”
“我问你一件事。”林渊的声音压得极低,“杜衡通敌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陈肃的眼神瞬间变了。
“杜衡?”他惨然笑了一声,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杜衡算什么东西?他不过是台前的一条狗!”
林渊目光一凛。
“什么意思?”
“真正跟北狄王庭搭上线的不是杜衡,是刘文!”
陈肃挣扎着要坐起来,被张莽一把按住,“两年前!两年前刘文就通过边境走私商人搭上了王庭的人!杜衡只是个傀儡,所有的密信、军械、粮草,都是刘文经手的!杜衡不过是签个名盖个章!”
张莽的脸色煞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撞见过!”
陈肃的眼睛布满可怖的血丝,“半年前我在落鹰峡巡防的时候,亲眼看见刘文的亲兵接应北狄商队卸货。我回去跟杜衡对质,杜衡吓得跟个鹌鹑一样,什么都不敢说。后来我暗中查了三个月,查到刘文跟长安城有书信往来。”
“长安城的谁?”
陈肃死死咬牙。
“信上没署名,但用的是吏部的火漆。”
林渊闭了一下眼。
吏部。
“杜衡的通敌铁证是刘文故意留下的。”陈肃喘着粗气,“他早就想甩掉杜衡这个弃子了。杜衡一死,所有脏事都算在死人头上,他刘文干干净净!”
“所以你遇刺不是北狄人干的。”
“是刘文的人。”陈肃恨声怒骂,“他知道我掌握了证据,趁我从落鹰峡回来的路上动的手。弩箭淬的是狼吻毒,一箭没中就补了第二箭。”
密室里死一般沉寂。
林渊站起身,走到门口。
夜风倒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白衡兄。”
白衡从暗处飘然现身。
“刘文那边什么情况?”
“今晚又放了一只信鸽。”白衡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玄三截的。方向正北,信是北狄文字写的。”
林渊把纸条递给老头。
“你看一下。”
老头接过来扫了一眼。
“他在跟王庭通报你们的兵力部署。”
老头指着纸上的文字一行行念过去,“钦差带来三名暗卫,一人已返长安,剩余两人为先天后期。另有白衣剑客一人,疑为叛逃剑术教头之徒。落鹰峡伏击计划已暴露,请王庭做好准备。”
张莽双目赤红,先天真气轰然爆发,一拳砸在墙上,坚硬的砖石瞬间龟裂爆开。
“老子现在就去活劈了这狗东西!”
“不急。”
林渊冷笑了一声。
“他把我们的底牌全卖了?好啊。那我就将计就计。”
他转身看着张莽。
“张将军,我要你配合我演一出戏。”
“什么戏?”
“我明天故意在刘文面前透露,说我想要亲率小队去落鹰峡截击北狄辎重。他一定会把消息传给王庭,王庭一定会在落鹰峡设伏等着杀我。”
张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用自己当诱饵?”
“诱饵有什么不好?”林渊笑得极度狂傲,“人赃并获,通敌铁证,一网打尽。”
落鹰峡,刀光剑影,北狄精锐,再加上刘文的内应。
林渊眼中闪过狂喜。
这局面,怎么看都是十死无生。简直是天赐的飞升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