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
玄一跪在殿中,膝盖磕在金砖上的声音很脆。
他是连着跑了七天七夜赶回来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身上的暗卫制服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血迹。
姜令仪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那枚暗卫令牌。
“说。”
玄一将朔北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杜衡通敌铁证、落鹰峡交易、陈肃遇刺、假丧礼、刘文的信鸽。
姜令仪全程没有打断。
等玄一说完,她问了一句话。
“他身边还剩多少人?”
“玄二、玄三,加上白衡。”玄一低着头,“白衡出城寻药去了,目前只有玄二和玄三。”
偌大的偏殿十分安静。
紫苏站在角落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的密报呢?”
玄一从怀中取出一沓信纸,双手呈上。
姜令仪接过来,一封一封地看。
从第一封到最后一封,字字句句写的都是案情、证据、人物关系、兵力部署。
没有一个字提到他自己。
没有说伤势,没有说危险,没有说身边只剩两个人。
甚至连落鹰峡夜袭那一场,他也只写了“遇小股匪徒袭扰,已击退”。
小股匪徒。
三十多个后天巅峰的死士,他管这叫小股匪徒。
姜令仪攥着信纸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这个疯子。”她的声音轻到只有紫苏听得见,“竟把自己当成随时可以丢掉的死子。”
紫苏没敢接话。
姜令仪将信纸整齐地叠好放在桌上,抬手理了一下鬓角。
那只手微微发抖,但动作做完之后就恢复了平稳。
“玄一,你先去歇着。明日卯时朝会,你随本宫上殿。”
“是。”
玄一退下后,紫苏端了杯热茶过来。
姜令仪没喝,只是捧在手里。
“殿下,该歇了。”
“你去把落鹰峡那几封密报里提到的证据整理出来。”姜令仪放下茶杯,目光微寒,“尤其是杜衡与北狄王庭往来的书信译文。”
“殿下打算在朝会上用?”
“赵崇不是想往朔北伸手吗?”姜令仪站起身走到窗前,声音冷冽,“本宫先把他的手剁了。”
次日卯时,宣政殿。
百官列队,三位公主各据案几。
赵崇今天来得格外早,精神饱满,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
他等朝会流程走完,不慌不忙地出列。
“殿下,臣有本奏。”
姜令仪抬了抬下巴:“说。”
“钦差林渊赴朔北已逾半月,至今未有正式奏报呈递朝堂。而朔北方面传来消息,右将军陈肃不幸殉职,军中群龙无首,人心浮动。”
赵崇顿了一下,语气沉痛。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一位熟悉军务的重臣北上,接管朔北兵马,稳定边防。臣举荐吏部侍郎孙和。”
姜令婉在左侧微微颔首,显然早已知情。
姜令薇撑着下巴,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朝堂上响起一阵附和声。柳永清第一个跳出来赞同,紧跟着又站出来七八个官员表示支持。
姜令仪一直没说话。
等赵崇的话说完,等附和的人说完,等整个大殿安静下来。
她才冷冷开口。
“宣。”
内侍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文书,扯着嗓子高声宣读。
读的是杜衡与北狄王庭的通敌密信译文。
第一封,杜衡感谢王庭赠送的良马百匹,承诺下月输送三千套甲胄。
第二封,杜衡报告朔北布防图已更新,请王庭接收。
第三封,王庭回信,确认收到军械五千把长刀,并约定落鹰峡为下次交易地点。
每一封信都附有原件描述和白衡的翻译手稿。
字字诛心。
内侍念到第三封时,赵崇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
“这些证据是钦差林渊在朔北查获的。”姜令仪的声音不高,但殿内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赵尚书方才说钦差未有奏报,不知这些东西算不算?”
赵崇的脸皮抽了一下。
“殿下,这些信件是否经过查验……”
“门下省已复核。”姜令仪冷声打断他,“原件由暗卫专程送回,羊皮纸材质、北狄文字、王庭印信,一样不少。赵尚书若有疑虑,可以亲自去门下省查证。”
赵崇闭上了嘴。
“至于孙和北上一事。”姜令仪扫了一眼满殿文武,目光如电,“钦差尚在朔北理事,朝廷再派人去,是嫌林渊死得不够快,还是嫌朔北不够乱?”
满殿鸦雀无声。
姜令婉的描金折扇停在半空中。
“此议,驳回。”姜令仪端起桌上的茶盏重重一顿,冷声吐出两个字,“退朝。”
赵崇站在原地,面色如常,但攥着笏板的手青筋暴起。
退朝之后,姜令仪回到长乐宫偏殿。
她换下朝服,穿了件素色常服,将玄一唤来。
“你歇够了?”
“属下无碍。”
“即刻返回朔北。”姜令仪递出一个小锦囊,语气不容置疑,“口谕:本宫不许他死。让他活着把人和证据带回长安。”
玄一接过锦囊。
姜令仪忽然伸手,褪下自己左腕上那串暖玉手串。
十二颗温润的玉珠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朔北天寒。”她把手串放进锦囊里,语气平淡,“替本宫转交。”
玄一低头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紫苏站在门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立刻绷直。
夜深了。
长乐宫偏殿的灯还亮着。
姜令仪坐在林渊曾经用过的那张书桌前,面前摊开一张朔北地图。
她手中执着朱笔,在落鹰峡的位置画了一个又一个的红圈。
紫苏进来添灯油的时候,发现地图上的落鹰峡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红圈覆盖了。
她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同一个夜晚,朔北城外的荒原上。
白衡的剑挑翻了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头。
老头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青瓷药瓶,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北狄话。
白衡把剑架在他脖子上,用北狄语问了一句。
老头安静了。
然后他用生硬的中原话说了一句:“带老朽去见你们的钦差。”
“凭什么?”
“解药在老朽手里。”老头晃了晃青瓷药瓶,“但老朽有条件。”
“什么条件?”
“老朽要单独见钦差林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