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城里,张莽亲自带着三百亲兵抄了刘文的家。
说“抄”都客气,那完全可以叫做拆家。
门板一脚踹飞,柜子劈成柴,地砖一块块撬开,连墙根下的土都被翻了三遍。
后院水井放下绳索探了三遍,马厩草料翻到底,书房墙皮也被刀背敲了一圈。
有个亲兵从床榻暗格里摸索了半天,找出两封火漆信,刚要报喜,就看到张莽抬腿踹烂一只箱子。
“别跟老子学那些文绉绉的查案法子。”
他骂了一句。
“刘文这狗东西连边军粮饷都敢卖,藏东西还能藏得跟黄花闺女似的?给老子往死里翻!”
于是亲兵们有样学样,下手顿时狠辣了不少。
刘文的亲信总共四十三人,一个没漏,全被按在地上绑了个结实。
刘文本人在落鹰峡战前就被张莽亲手拎着后脖领子摔进牢房。
堂堂中军司马,当场摔掉半颗牙,到现在说话还漏风。
陈肃拄着一根粗木拐杖,一瘸一拐进了节度使府正堂。
那拐杖还是张莽随手从马厩旁边劈下来的,粗得能砸死人。
陈肃嫌丑,张莽说:“能走就行,你还挑上了?”
两人互骂了半盏茶。
骂完,陈肃把东西全搬了出来。
账册、信件、走私商人的口供、刘文亲兵轮值记录、落鹰峡附近哨骑换防图。
一摞一摞堆在桌上,比砖头还厚。
玄三花了整整一天,把铁证按时间线分门别类整理,重重加盖钦差节杖印信,装订成册,塞进三口精钢密箱,上了三道锁。
每上一道锁,他都查一遍封条。
白衡倚在门边看着,肋下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只是脸上没什么血色。
“你都查第五遍了。”
玄三头也不抬。
“殿下要的是万无一失。”
白衡没再说话。
密箱和缴获的北狄军械清单放在一起,由张莽最信任的三十名亲兵看守。
那些亲兵一个个抱刀坐在箱子旁边,谁靠近三步,先瞪人,再拔刀。
刘文被扒了官服,套上铁链,和叛兵一起塞进囚车。
他的嘴被布条勒住,理由很朴素,张莽嫌他吵。
押解队伍出发那天,天色有点阴沉。
云中城城门大开,囚车在前,护送骑兵在后,中间是安置林渊的马车。
马车里铺了三层厚褥子,车轮外还绑了麻布,尽量少些颠簸。
可林渊依旧昏迷不醒,面色青白,左肩缠着厚厚绷带,伤口附近的皮肉透出不正常的青黑。
毒医老头蹲在车旁,嘴里叼着半截草根,盯着他看了半晌。
“希望他命硬一些吧。”
玄三问:“能撑到长安吗?”
老头翻了个白眼。
“问我不如问这小子。他要是不一心惦记着半路咽气,倒还能多撑几天。”
白衡看了林渊一眼。
“那恐怕不太稳。”
张莽站在马车旁一动不动。
他身后是守了二十年的云中城,城墙上还有未撤下的白幡。
那些白幡原本是给陈肃办假丧用的,如今风一吹,倒真有几分送人的意思。
张莽看得心烦,回头骂守城兵。
“还挂着干什么?招魂呢?给老子撤了!”
城墙上一阵手忙脚乱。
张莽又转过头,看向车里的林渊。
“路上要是让他死了,老子把你们几个全砍了!”
玄三点头。
“张将军放心,真到那一步,属下会先把自己埋了,省得您跑一趟。”
陈肃走到马车旁,从怀里摸出一枚朔北军左营腰牌,正是林渊在落鹰峡捡到的那枚。
这腰牌是陈肃暗查刘文三个月的起点,也是他差点丢命的证据。
他把腰牌塞进林渊随身包袱里,按了按。
“这东西放我这儿,早晚又惹祸。”
他说。
“放他那儿吧。他命贵,阎王爷收不起。”
毒医老头听了,在旁边啧了一声。
“别乱说,阎王爷听见了会加价。”
队伍上路了。
押着囚犯,护着重伤的钦差,这段路走得慢,也走得紧。
每日天不亮拔营,天黑前寻驿站或荒村落脚。
若地势不安稳,宁可露宿野外,也不进人多的镇子。
玄一已经从长安赶回朔北,与玄三一起护送林渊。
沿途每逢歇脚,两人轮流运功压毒。
先天后期的内力送进林渊经脉,不能急,不能重,稍有差池,毒没压住,人先受不住。
每次运完功,玄一额角都见汗,玄三则扶着车辕站一会儿,等胸口那阵气血翻过去。
白衡有时也会来搭把手。
林渊虽然一直昏着,可他有时会说梦话。
有时候念叨军饷。
“朔北军……半年没发饷银……赵老四……十七年兵……”
有时候又念叨粮草。
“边关存粮只够吃到开春……催户部拨粮……别再拖……”
还有时念叨水患。
“淮南道堤坝年久失修……今年若发洪水……沿岸三县……”
玄三原本在旁边擦刀,听到这里,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人都快死了,梦里还在催饷、催粮、催修堤。
倒也符合他那张讨人嫌的嘴。
只是,从头到尾没提自己一句。
玄三取出小册,把林渊的呓语一条条记下。
白衡看见,问:“这个也报?”
玄三写完最后一个字。
“殿下都会看的。”
路上遇到过一次麻烦。
行至河东道,一伙二十几人的马匪拦路。
为首大汉满脸横肉,扛着一柄鬼头刀,想挑个软柿子,他一眼看见囚车,又看见马车,只当是押送财货的官队。
“大爷今日只劫财,不劫命!”
他说得很豪气。
白衡从马车里出来,脚步落地时牵动伤口,眉头压了一下。
他拔剑一斩,剑气贴着大汉头皮掠过,直接削掉了他的发髻。
头发落地,大汉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扑通跪下。
“大人,小的家中上有三岁老母,下有八十犬子。”
玄一没忍住看他。
“八十犬子?”
大汉改口很快。
“不是,三岁小儿。方才吓糊涂了。”
玄三从车厢里探出头。
“别杀,捆了,送当地县衙。顺便让县令查一查河东道驿路,马匪能拦官道,地方官脑袋闲得很。”
马匪们听到不杀人,排队把刀扔了,其中一个还主动帮忙捆同伙,手法熟练得让玄一多看了两眼。
队伍继续前行。
二十余日后,长安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玄一先行入城通报。
城门守将看到钦差节杖和押解文书,先是一怔,随后当场下令清道放行。
囚车驶入长安,街道两旁百姓纷纷停步。
刘文低着头,铁链哗啦作响。
他曾是朔北中军司马,掌一方军务,手里过的粮饷军械够养活半座边城。
现在官服没了,嘴也被堵着,只剩一身囚衣和满车骂名。
有读书人认出钦差节杖,压低声说:“是林渊回来了?”
“那囚车里是谁?”
“不知道,反正肯定不是好人。”
人群一下子乱起来。
有人骂北狄,有人骂贪官,还有人想往马车里看,被护卫骑兵横刀拦下。
暗卫将林渊的马车从侧门送入长乐宫,直奔偏殿。
刘文和叛兵则被重兵押送刑部大牢。
三口精钢密箱、人证物证、缴获军械清单,一样不少。
林渊被抬进姜令仪早已安排好的房间,放在铺好的床榻上。
紫苏守在门口,一看见他,手里的药盘差点没端住。
“这……”
她没把后半句说出口。
人离京时还能跟殿下讨价还价,喝一碗药要讹一套文房四宝。
如今再回来,竟成了这副模样。
姜令仪从内殿走出,她站在床旁看着林渊。
他瘦了许多,颧骨突出来。
左肩绷带换过多次,药味依旧压不住那股毒腥。
玄三跪在旁边,低声禀报。
“回殿下,林大人途中三次毒气上涌,玄一与属下轮流压下。白衡也出手数次。毒医说,解药未成前,每日不可断功。”
姜令仪看向白衡,白衡抱剑行礼。
“紫苏,去请院正,人到了。”
紫苏应声要走。
姜令仪又道:“告诉他,带针匣,带药童,带那份解毒方。少一样,让他自己去刑部挑间牢房。”
紫苏低头。
“是。”
她跟了姜令仪多年,最懂殿下何时真动了怒。
殿下说话越稳,底下的人越该怕。
偏殿内,烛火被宫人一盏盏点起。
床榻上的林渊仍旧昏睡,姜令仪站在门外,隔着半扇屏风又看了他片刻。
“把偏殿封了。”
她说。
“从今夜起,除太医院院正、紫苏、玄一、玄三外,任何人不得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