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正周老头每日巳时准时来偏殿复诊。
他已经连着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了,眼眶深陷,脸色蜡黄,唯独落针的手仍旧稳得很。
针扎进穴位,搭脉,听息,记录。
一套流程走完,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战战兢兢地回禀。
“殿下,毒素暂时被压制在四肢经脉中,尚未侵入心脉。但每日运功之人的内力必须精纯深厚,否则压制不稳,稍有反复,便可能前功尽弃。”
姜令仪坐在桌旁,翻着手里的折子,头也没抬。
“玄一玄三的内力够不够?”
“勉强够用,只是……”周院正斟酌了一下措辞,“二位暗卫大人日夜轮番运功,自身损耗极大,长此以往,恐怕会伤及根基。若有修为更高、内力更浑厚之人搭手,林大人体内毒势便能稳上许多。”
姜令仪放下折子。
“出去。”
周院正心头一紧,赶紧退了出去。
紫苏把门关上,回头看了姜令仪一眼。
姜令仪站起来,走到林渊床前,坐下,伸手覆上他的手腕。
皇室功法缓缓运转,精纯到极致的内力从她掌心涌出,渗入林渊的经脉。
这套功法是先帝亲传,以皇气为根基,真气浑厚绵长,远非寻常武学可比。
内力所过之处,那些盘踞在经脉里的毒素像被烈火灼到一般,猛地往后退缩。
姜令仪运了小半个时辰,收手。
她叫周院正进来复查。
周院正探完脉象,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深深地低下头。
“殿下内力浑厚精纯,远超臣的预料。此番压制,极稳。”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从那天起,姜令仪每夜三更后都会独自来到偏殿。
紫苏守在门外,谁来都挡。
偏殿内只留一盏灯。
昏黄的烛火映在墙上,影子晃晃荡荡的。
姜令仪坐在床边,把温热的手掌覆在林渊冰冷的手背上,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真气沿着他的经脉走一圈,把毒素压回去,再走一圈,再压回去。
日复一日。
她白天在朝堂上和人交锋,批折子批到亥时,三更过后再走小半个时辰的宫道,来偏殿给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续命。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除了紫苏。
姜令仪也只吩咐过一句。
“此事若传出半个字,你知道后果。”
紫苏低头应是。
连玄一玄三都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每天早上来运功的时候,林渊体内的毒素压制情况都比前一晚要好。
第七天的夜里,林渊开始说梦话了。
“……某州粮价……比去年涨了三成……当地知府吃了多少回扣……”
姜令仪输着真气,面无表情地听。
“……漕运改道的折子……户部压了两个月了……再不批就赶不上春汛……”
她继续听。
“……边境互市的税率……定得太低了……得重新算……不能让那帮商人白赚……”
林渊嘟嘟囔囔地念了一刻钟,把他脑子里攒的国事全倒了一遍。
姜令仪等他全部念完,才语气平静地接了一句。
“知道了。”
然后继续运功。
第十一天的夜里,林渊又开始说梦话了。
但这次不是国事。
“……姜令仪……身份最正统……”
姜令仪输送真气的手顿了一下。
“……势单力薄……外家败落了……朝中没人帮她……怪可怜的……”
她的嘴角轻轻地动了一下,没说话。
“……只有她坐稳了皇位……大周才有救……我这一趟才算没白折腾……”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副精打细算的口吻,跟在朝堂上陈奏利弊时一模一样。
连在昏迷里惦记她,都像在做一场冷静到近乎无情的筹算。
姜令仪盯着他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输送真气的手停顿了片刻,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了。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灯火映在她眼底,明灭不定。
第十五天的夜里出了点状况。
林渊忽然在梦里念叨起了一些古怪的词。
“……飞升……登仙……还差一点……快了快了……”
声调里透着几分迫不及待的欢喜,像个盼着过年的小孩。
姜令仪听得眉心微蹙。
飞升?登仙?
这是什么疯话?
她只当他是毒气反复,烧糊涂了,在说胡话。
“……这回肯定能死……死了就成仙了……太好了……”
姜令仪的手又停了。
她低头看着林渊的脸,这人面色憔悴得跟个鬼似的,嘴角却莫名其妙地往上翘。
都快死了还笑。
姜令仪沉默了几息,低声说了两个字。
“做梦。”
语气冷冰冰的,但尾音却轻得不像她平日的作派。
解药还有半个月。
周院正每天来禀报进展,药材已经凑齐了十四味,还差三味最罕见的。
天山雪蟾的胆汁费了天大的劲,从西域药商手里花了八千两银子买到了一份。
金丝蛇王的蜕皮是姜令薇派人从南疆弄来的,这事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要帮忙,她自己也没解释。
还差一味寒月草,正在从北境往长安运的路上。
只是那队押送寒月草的人,入河东道后便迟了两日。
紫苏收到消息时,脸色都白了几分。
“殿下,北境药队在鹰嘴岭附近失了音讯,随行驿卒只逃回来一个,说半路遇上了山匪。”
姜令仪正在批折子,笔尖停在纸上,墨色慢慢晕开。
“山匪?”
她抬眼,声音平得让人心里发寒。
“寻常山匪,认得寒月草?”
紫苏不敢接话。
姜令仪把朱笔搁下。
“传玄一。让他带两名暗卫去查。药若还在,带回来。药若没了,就把动手的人带回来。”
紫苏低声问:“活的?”
姜令仪看了一眼偏殿方向。
“能开口就行。”
第十八天的夜里。
姜令仪照常来到偏殿,坐下,覆上手,运功。
今夜的毒素比往日乖顺得多,只走了两刻钟就压制住了。
她正准备收手的时候,掌心下面,那只冰冷的手指忽然微微蜷缩了一下。
姜令仪的动作僵住了,她低头看着林渊的脸。
他的眼皮在动,不易察觉地颤动着,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浮。
沉睡了十八天的人,似乎终于要醒了。
灯火在夜风中晃了一下。
影子映在墙上,两个人的轮廓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