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维这一嗓子喊得很响。
户部官员立刻跟着出列,个个脸上写着委屈,好似林渊刚才弹劾的不是贪污,而是偷了他们家祖坟前的贡果。
“殿下,林御史病中神志不清,岂能任由他胡言乱语?”
“户部粮账皆有册可查,去年三道灾情复杂,霉损调拨本就难免。”
“林御史才醒便入朝攀咬重臣,恐怕是有人借他病体,行扰乱朝政之事!”
这话一出,殿上不少目光都往姜令仪那边偏了一下。
意思很明白。
林渊如今一张嘴乱咬,背后是谁,不用说也知道。
姜令婉轻轻摇着折扇,眼神在林渊与姜令仪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带笑。
姜令薇则抱臂坐着,兴致很高,差点就让人搬盘瓜子上来。
赵崇没有说话。
他越不说话,宋维心里越发稳了些。
宋维知道自己的账有问题。
但有问题归有问题,账册过了户部、仓部、地方州府三道手,若不是亲手经办的人,很难从一堆调拨、霉损、转运折耗里揪出真东西。
何况林渊刚从朔北回来,昏了十八天,醒来就咬户部。
他凭什么?
凭一腔病气吗?
宋维想到这里,腰杆又直了几分:“殿下,臣在户部二十年,调粮赈灾从未敢有半点私心,林渊空口污蔑,臣请三位殿下还臣清白!”
林渊听乐了,嗤笑道:“还你清白?”
宋维咬牙切齿,怒吼道:“正是!”
林渊道:“宋大人,你这清白是论斤卖的吗?去年卖了多少银子?”
宋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怒骂:“你,你放肆!”
柳永清立刻跳出来:“林渊,朝堂之上岂容你市井谩骂?”
林渊斜睨向他,眼神讥诮:“柳大人急什么?我骂的是宋维,又没骂你,难道那脏粮你也分了一杯羹?”
柳永清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这疯狗不按官场规矩来。
别人弹劾讲究铺垫,他上来就掀桌子。
宋维转身面向姜令仪,几乎是吼出来:“殿下!臣请将林渊逐出大殿!”
户部一系官员齐声附和。
“林渊重病之躯,扰乱朝堂!”
“此人污蔑朝臣,若不严惩,朝纲何在?”
“请殿下下旨,先令其回府养病,再议其妄言之罪!”
赵崇抬了抬眼。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殿内杂声一轻:“林御史,弹劾朝臣可以,证据呢?”
这话落下,宋维心头大定。
只要证据拿不出来,今日便能反咬林渊。
林渊现在名望太盛,若能坐实他病中胡言,那姜令仪借林渊立起来的势就会裂一道缝。
赵崇也正是这个意思。
寒月草在他手里,林渊活不久了。
一个将死之人最麻烦,不能让他临死前继续替姜令仪咬人。
若今日能把林渊打成疯病发作,往后他每一句弹劾都要先打折扣。
宋维不是不能丢,但不能被林渊随手丢。
官场有官场的规矩。
林渊感受到了赵崇的意思,他也知道赵崇在等他拿不出证据。
但很可惜,林渊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
玄三站在殿外,看不见里头,只听见这笑声,手指已经按在刀柄上。
宣政殿内,林渊忽然咳出一口黑血。
满朝官员齐齐后退半步,宋维脸色都变了。
这人一边吐血一边笑,太邪门了。
林渊抬袖擦了擦嘴角,声音哑了一些,却比刚才还狂:“赵尚书问证据?”
赵崇看着他没有答话。
林渊从怀里掏出一叠折好的纸。
他抬手一甩,纸页飞出去,直接砸在宋维脸上。
力道其实不大,林渊现在没内力,扔纸都扔得有些虚。
但宋维被砸得整个人僵在原地,好似那不是几张纸,而是一把铡刀。
林渊道:“永寿三十年,河东、淮南、冀北三道赈灾粮,户部拨官仓米二十七万石。”
他又咳了两声,继续道:“账面写霉损三万八千石,转运折耗一万六千石,地方退仓一万二千石,合计六万六千石不知去向。”
宋维脸色开始有些发白。
林渊盯着他,目光如刀:“宋大人,你说霉损,可工部去年修仓账里写得清楚,南仓、东仓、广济仓三处屋顶修缮共用银八百二十两,修完三月内无漏雨记录。”
他伸手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狠狠往地上一摔:“你说转运折耗,可漕运司船号、押运签、过关木牌都能对上,途中沉船只有两艘,损粮不足三千石。”
殿内安静了下来,林渊的声音在殿上响得清清楚楚,字字诛心。
“你说地方退仓,可河东道三州州仓回文里,根本没有收到那一万二千石退仓粮。”
“那粮去哪了?”
“臣替宋大人查了。”
“去了江南柳氏名下三家粮行,换成银票,经永安坊汇通钱庄走账,最后入了宋大人族弟宋梁名下两处田庄!”
这一句落下,姜令婉摇扇的手停了下来。
柳氏粮行,这四个字把二公主一系也牵了进去。
江南柳氏本就靠粮、盐、漕运起家,赈灾粮流入柳氏粮行,未必能证明二公主亲自插手,却足够恶心人。
宋维腿一软,暗中扶住旁边官员才没跪下。
林渊还没说完,抬眼冷笑:“宋大人,你方才说自己清白,那你告诉我,永安坊汇通钱庄三月十七那张一万两银票,是谁兑的?”
宋维嘴唇发抖,但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渊笑得更开心了:“不会也霉损了吧?”
殿上终于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赶紧憋了回去。
宋维感觉自己似乎大难临头了。
他贪赈灾粮,是为了填户部多年烂账,也是为了给赵崇一系养人情。
他以为账走得够散。
可林渊查李明远工部账时,竟从仓房修缮记录里反推到了粮仓霉损,又从漕运折耗里翻到了船号,再用原身留下的暗账副本把钱庄串起来。
姜令仪开口:“韩平安何在?”
刑部侍郎韩平安出列:“臣在。”
姜令仪道:“将宋维收押,连同林御史所呈暗账副本、工部修仓账、漕运司船号记录一并封存,刑部、门下省、大理寺会审。”
宋维猛地抬头:“殿下,臣冤枉!”
林渊立刻接话:“别急,进了刑部再喊,韩大人耳朵好。”
韩平安嘴角抽了一下,他现在看见林渊就头疼。
这位爷上次送来周榕账目,这次送来户部赈灾粮暗账,下一次说不定能把皇城地砖下面埋的银子都挖出来。
宋维被禁军架住时,整个人还在喊冤。
林渊转头看向赵崇,毫不退让:“赵尚书,你又识人不明了?”
这一下,殿里所有人都吸住了气。
直接打脸,还是当着三位公主和满朝文武的面。
赵崇淡淡道:“若宋维有罪,本官自然不会包庇。”
林渊道:“赵尚书大公无私,臣很感动。就是您身边人犯事的频率高了点,不知道的还以为吏部专挑贪官提拔。”
孙和站在赵崇身后,脸色难看。
赵崇仍旧没怒:“林御史病得不轻,还是少说两句。”
林渊擦掉嘴边残血,眼神桀骜:“臣怕再少说几句,就被人盼死了。”
姜令仪道:“林渊。”
林渊回身拱手:“臣在。”
姜令仪看着他苍白的脸说道:“退下。”
林渊还想再咬两口,可胸口毒气翻涌,眼前已经开始发黑。
他努力站直,想把这最后的姿态撑住。
至少不能晕得太丑。
结果退朝钟声刚响,他刚转身,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人往前栽去。
殿内一片惊呼。
姜令仪猛然起身,又在半步之内生生停住。
她不能当着满朝文武亲自去扶。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二公主、赵崇、柳永清拿去做文章,最后变成攻击林渊的刀。
“传太医!”
她声音发冷。
内侍和玄三同时冲进殿中,稳稳扶住林渊。
林渊已经昏过去,嘴角还沾着黑血,手里却死死攥着另一份折子。
玄三低头一看,折子封皮上写着两个字。
兵部。
玄三眼皮跳了一下。
这人都晕了,还准备了下一口。
赵崇也看见了。
他袖中的手轻轻收拢,林渊不能再留了。
寒月草已经被死士劫走,林渊中毒未解,本来已经必死无疑。
问题是,现在看来林渊能获得时间似乎有些太长了。
这条疯狗一天就能咬掉一个户部侍郎。
等他毒发身亡的时候,赵崇身边还能剩几个人?
宣政殿外,林渊被抬上软轿离去。
百官看着那顶软轿远去,没人敢大声说话。
偏殿里,周院正忙得满头汗,又是施针又是灌药。
姜令仪站在屏风外,听着里面的动静,袖中手指握紧,却没有进去。
紫苏低声道:“殿下,林大人毒气又翻了一回,不过压下去了。”
姜令仪道:“寒月草有消息吗?”
紫苏道:“玄一尚未回报。”
姜令仪抬眼看向窗外。
天色阴沉,长安宫墙被寒风吹得发冷。
她道:“催。”
紫苏应下。
半个时辰后,林渊醒了一次。
他看见姜令仪坐在不远处批折子,桌边有一盏温茶。
他喉咙干,伸手去摸,茶盏竟然刚好温着。
林渊喝了一口,疑惑道:“宫里的茶竟会自己保温?”
姜令仪头也不抬:“你病糊涂了。”
林渊点点头:“言之有理。”
紫苏站在旁边,差点把药碗端歪。
林渊半靠在床上,精神恢复了一点,立刻问:“宋维呢?”
姜令仪道:“下狱了。”
林渊满意:“赵崇没气死?”
姜令仪道:“没有。”
林渊遗憾:“老东西养气功夫真好。”
姜令仪翻过一页折子:“你若再乱动,明日不准上朝。”
林渊立刻躺平。
傍晚,周铮来了。
得亏姜令仪特许,让紫苏拿了对牌去接,不然他这九品小官连皇城门都进不来。他在偏殿外经过三道盘查,进门时脸都绿了。
“林兄,你现在探病规格比探监还严。”
林渊靠在床头:“说明我这条命金贵。”
周铮看着他那张没血色的脸,嘴上说道:“你今日在朝堂上咳血弹劾宋维,外头已经传疯了,有人说你一口黑血喷出三尺远,宋维当场被毒翻。”
林渊惊了:“这是谁传的?有才啊。”
周铮没好气道:“你还笑?”
林渊道:“不笑难道哭?哭费力气。”
周铮坐到床边,压低声音:“我今日费劲进来,是有件事必须提醒你。二公主一系放话了,曲江池后日有文会。他们借国子监祭酒钟离沛的名义办的,广邀天下文人,还有江南第一才子陆怀瑾到场。明面上是赏雪论文,实则是给二公主议立储君造势,还要借机踩你在重阳宴上的诗名。你这几日就安心称病,千万别出去触霉头!”
林渊眼睛一亮。
周铮一看他这眼神,顿时后悔自己说这件事了。
林渊满脸兴奋:“好事啊。”
周铮一脸崩溃:“别人要踩着你上位,这叫好事?”
林渊道:“他们造势,我去砸场,砸完他们恼羞成怒,派人杀我,正好顺理成章。”
周铮看着他,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脑子,周院正能治吗?”
林渊继续道:“二公主想借士林压殿下,正好,我去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诗词界的天灾。”
周铮道:“你站都站不稳,还天灾?”
林渊道:“天灾不需要腿稳,只需要嘴硬。”
周铮见劝不住这疯子,只能连连叹气,起身告辞溜了。
周铮前脚刚走,偏殿的内门被推开,姜令仪缓步走了进来。
她看向林渊:“你要去文会?”
林渊道:“臣请赴曲江池文会。”
姜令仪沉默许久。
她原本想拦。
可她看着林渊眼里的亮光,又想起他今日在朝堂上咳血甩证据的模样。
她以为,他是想在死前把文名推到最高,让士林记住他的名字。
姜令仪道:“可以。”
姜令仪转头吩咐紫苏:“取那件白狐裘来。”
林渊一怔:“殿下,这不合适吧?”
姜令仪道:“你穿着去。”
“让玄三暗中跟着。”
林渊立刻道:“不用吧?”
姜令仪面无表情:“你若不带玄三,就别去。”
林渊权衡了一下。
带个暗卫,可能影响刺杀成功率。
但不去文会,连拉仇恨的机会都没有。
林渊痛苦点头:“带。”
姜令仪看他这副吃亏表情,忽然很想把药碗塞他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