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醒来的时候看见了一盏快要烧到底的宫灯。
灯芯噼啪响了一下,火光在屏风上晃开,偏殿里十分暖和,连被褥都带着药香。
他眼皮沉得厉害,喉咙里干得发涩,胸口闷得好似塞了一块湿棉花,动一下都费劲。
在一片混沌中,他发现自己的右手腕上搭着一只手。
那只手很白,指节修长,掌心温热,正有一股极其绵长的真气顺着腕脉缓缓渡入他体内。
林渊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正对上姜令仪的脸。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此时此刻,偏殿里安静得连灯花炸开的声音都显得很大。
林渊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第一反应竟然是,殿下离得这么近,刺客若是从房梁上跳下来,能不能一刀捅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缺德。
姜令仪面上没有半点慌乱,缓缓收回手,顺势理了理袖口。
林渊看着她,嗓子哑得厉害:“殿下?”
姜令仪把手拢进袖中,语气听起来平静得很:“醒了就好,周院正说你再不醒,他就要把自己埋进太医院药渣堆里了。”
姜令仪看他脸色,伸手将床边温着的茶盏递过来。
林渊想伸手去接,却发现胳膊软得不像自己的。
茶盏刚碰到指尖,手腕便往下一沉。
姜令仪眼疾手快扶住杯底,茶水洒出两滴。
林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他体内后天初期那点可怜的内力好像没了。
准确来说是被狼吻毒堵在经脉里,调一下都疼,大部分还完全调动不了。
这可太妙了。
林渊心头一喜,差点把嘴角翘起来。
内力被封,剧毒无解,眼下这局面简直是飞升前的完美征兆。
姜令仪把他的神色看在眼里,目光冷了几分:“你在高兴什么?”
林渊立刻把嘴角压下去,肃然道:“臣想到了高兴的事情。”
姜令仪盯了他片刻,没拆穿这句鬼话。
她把茶盏送到他唇边:“喝。”
林渊很想说自己能行,但他现在连杯子都拿不稳,硬撑只会把茶水泼进被窝,最后还得让宫人换褥子。
他低头喝了两口,温茶入喉,干涩的喉咙终于缓了一些。
姜令仪放下茶盏,道:“你昏了十八日。”
林渊愣了一下:“这么久?”
姜令仪道:“朔北军押刘文和证据回京,刑部已经收押,落鹰峡缴获的军械清单也送到了门下省,张莽和陈肃的折子也到京了。”
林渊听着这些,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刘文没跑,证据没丢,朔北边军暂时没乱,这趟也算没白挨箭。
姜令仪继续道:“周榕案、方德案、李明远案、刘文通敌案,都在往下查。”
林渊立刻来了精神:“赵崇呢?”
姜令仪道:“还站得稳。”
林渊叹了口气:“这老贼骨头挺硬。”
姜令仪看了他一眼,林渊很识趣地闭嘴。
姜令仪沉默片刻,道:“解药方子已凑齐大半,太医院正在开炉前准备,只差寒月草。”
“北境送来的寒月草,在鹰嘴岭被劫了。”
林渊听闻此话险些当场笑出声。
老天爷还是讲道理的,狼吻毒足以要命,解药只差一味主药,主药偏偏半路被劫,这不是天要他飞升是什么!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他了,看来他已经命不久矣!
林渊强行压住狂喜,脸上摆出一副悲壮神情:“殿下不必忧心,人生自古谁无死,臣不过是早走一步。”
姜令仪眼神又冷了下来。
林渊越说越顺嘴:“臣死不足惜,只盼殿下记得把赵崇那老贼也送下去,路上臣好找他算账。”
姜令仪道:“你不会死。”
林渊心里咯噔一下,这话放在他身上听着有些不吉利。
他马上补救:“殿下,臣的意思是,既然寒月草被劫,臣命不久矣,与其躺在床上白吃白喝,不如趁还能喘气,把朝中贪官污吏弄死几个。”
姜令仪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床上这个人。
他明明毒入经脉,连茶盏都端不稳,却一醒来就问赵崇,一听寒月草被劫便想着继续弹劾贪官。
在她看来,这人是在替她铺路。
他知道自己可能撑不到解药回来,所以要在死前把挡在她身前的烂木头撕开几根。
姜令仪心口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她开口说道:“你刚醒,先养三日。”
林渊当场急了,断然拒绝:“三日太久!”
姜令仪道:“两日。”
林渊咬牙道:“一日都嫌浪费!”
姜令仪看着他:“你现在下床都难。”
林渊不服:“臣可以试试。”
他说完便掀开被子,扶着床沿要下地。
脚刚踩到地面,他整个人往前一栽。
姜令仪伸手扶住他肩臂。
林渊半边身子都靠在她手上,脸色白了一层,嘴上还不肯输:“地有点滑。”
紫苏端药进门,刚好看见这一幕,脚步顿时停住。
林渊僵了一下。
姜令仪倒是不在意,扶着他重新坐回床边,还替他把滑落的被角拉上。
紫苏垂眼,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宫中活得久的人都懂这个道理。
姜令仪道:“备软轿,明日早朝。”
紫苏一怔:“殿下,林大人这身子……”
姜令仪道:“他要去送死,拦不住,那就让他坐着去。”
林渊精神一振:“殿下英明!”
紫苏嘴角动了一下,硬忍住了。
当夜,林渊靠在床头,开始翻玄三送来的朝中近况。
玄三把小册递给他时,脸色很臭:“林大人,殿下吩咐,你只能看半个时辰。”
林渊问:“超过呢?”
玄三道:“属下打晕你。”
林渊顿时欣慰:“长乐宫人才济济。”
小册上列着近半月朝堂上的动静。
赵崇一系没有硬攻林渊,反而转去户部和兵部做文章,想借朔北军饷、边军犒赏、军械补缺这些事卡姜令仪。
户部侍郎宋维负责去年三道赈灾粮调拨,今年又参与朔北军饷核算。
林渊看到这个名字,眼睛亮了。
原身留下的六份卷宗里,正好有一份牵到户部赈灾粮暗账,只是当时证据不全,藏在工部账册里的一张副本他后来查李明远时翻了出来。
宋维啊宋维,你这名字听起来就很适合当今日朝堂上的催命符。
林渊把册子合上,心情极好。
第二日卯时,长乐宫偏殿外停了一顶软轿。
林渊披着厚披风坐上去。
姜令仪已经先一步入殿,只让紫苏来传一句话。
紫苏站在轿旁,道:“殿下说,若林大人今日只会逞强,不会拿证据,回来之后药加倍。”
林渊听完肃然道:“请殿下放心,臣今日一定把铁证砸在他们脸上,绝不逞强!”
宣政殿外,百官远远看见软轿落下,议论声顿时起了一片。
“林渊醒了?”
“毒还没解,居然来上朝?”
“这人命也太硬了。”
林渊被玄三扶下软轿,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亮得让不少人心头发毛。
赵崇站在前列,今日仍旧一身紫袍,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淡淡扫了一眼林渊后便不再关注。
户部侍郎宋维站在赵崇身后不远处正在与同僚低声说话。
钟声响起,百官入殿。
三位公主临朝,姜令仪居中,姜令婉与姜令薇分坐两侧。
林渊站在御史台队列里,身形晃了一下,旁边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好像生怕他倒自己身上赖人。
柳永清冷声道:“林御史病体未愈,何必强撑?”
林渊看向他:“柳大人关心我?”
柳永清脸色一黑:“老夫是怕你扰乱朝仪。”
林渊嗤笑一声点头:“那就好,我还以为柳大人的狗肚子里突然长出良心了,吓我一跳。”
殿上几个年轻官员差点笑出声。
柳永清袖中手指一紧,忍住没发作。
姜令仪开口:“有事启奏。”
林渊立刻出列,这动作让满殿官员心头同时一跳。
林渊拱手高声说道:“臣监察御史林渊,弹劾户部侍郎宋维,侵吞去年三道赈灾粮,倒卖官仓米,虚报霉损,折银不下九万两!”
户部侍郎宋维脑袋嗡了一声。
宣政殿里一下安静。
下一刻,宋维怒得脸都涨红了,指着他厉声嘶吼:“林渊,你血口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