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时候,夏天开始变短了。
不是真的变短,是感觉上。天黑得早了一点,晚上风吹过来,偶尔会有一丝丝凉意。她说这是秋天要来了。
我不信。我说江西的夏天能热到十月。
她说那打个赌。
我说赌什么。
她说赌一杯杨枝甘露。
我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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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她好像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有时候聊天聊着聊着,她会突然安静下来。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我让她早点睡,她说好。
但第二天晚上她还是等我下班。
我们还是会去学校后面那条小路散步,还是会坐在路尽头的长椅上聊天。她还是会靠在我肩膀上,还是会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有一天晚上她问我:“林越,你相信永远吗?”
我说:“相信。”
她说:“永远是多远?”
我想了想,说:“就是一直一直。”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
我愣了一下,说:“说什么傻话。”
她说:“就问问。”
我说:“你会一直在的。”
她没反驳,只是把头往我肩膀上蹭了蹭。
那天晚上风有点凉,我把我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
她说谢谢。
我说不用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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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八号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
因为那天是她给我点的最后一单外卖。
中午送来的,一份红烧肉饭,备注写着:“让我家外卖员好好吃饭,不许省。”
我截图发给她,说:【你又乱花钱】
她回了个猫猫吐舌头的表情包。
下午我送外卖的时候,路过一家奶茶店,给她发消息:
【晚上想喝杨枝甘露吗】
她没回。
我以为她在忙,没在意。
晚上七点多,我又发了一条:【几点下班?晚上去散步吗】
她还是没回。
八点,九点,十点。
我送完最后一单,站在路边,看着手机。
没有回复。
我给她打电话。
关机。
我站在那儿,想了很久。可能是手机没电了,可能是睡着了,可能是有事没看手机。
我骑车回家,洗了澡,躺床上。
十一点,再打一次。
还是关机。
我开始有点慌了。
但我想,明天就好了。明天她肯定会回我消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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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看手机。
没有消息。
我又打了一次电话。
关机。
我给她发微信:【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看到回我】
【我很担心】
一整天,送外卖的时候一直看手机。
没有回复。
晚上回家,我骑车经过她家小区,在楼下站了很久。
我想上去敲门,但又不敢。万一她只是不想理我呢?万一我搞错了呢?
我在楼下站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走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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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林越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哑。
我说:“我是。”
他说:“我是苏念的爸爸。”
我愣住了。
然后他说:“念念走了。”
我听懂了每个字,但没听懂这句话。
“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前天晚上。她……自己走的。”
我拿着手机,站在路边,一动不动。
有电动车从我旁边经过,有人说话,有风,有太阳。
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她留了一封信,”她爸爸的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里面有写给你的。你……有空来拿一下吧。”
我不知道我说了什么,可能是“好”,可能是“嗯”,可能是别的什么。
然后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不知道站了多久。
系统派了一单,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
XX奶茶,两杯,送到XX小区。
杨枝甘露。
我蹲下来,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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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去她家。
她爸爸开的门,看起来老了很多。他递给我一个信封,说:“这是给你的。”
我接过来,手在抖。
他说:“她一直有抑郁症。我们带她看过医生,吃过药,以为好得差不多了。没想到……”
他没说完。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进去坐坐吗?”
我说:“不了。”
然后我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碰到一个邻居,拎着菜篮子往上走。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骑上电动车,漫无目的地骑。
骑到学校后面那条小路,停下来。
那条路还是那样,旧旧的居民楼,昏黄的路灯,长长的,没什么人。
我在路尽头的长椅上坐下。
就是她靠在我肩膀上的那条长椅。
我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她写的。
字有点乱,不像她平时那样工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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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
我知道你一定会难过,所以我一直不敢告诉你。但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了。
第一次见你那天,我真的很想喝奶茶。不是因为渴,是因为心里有个洞,想用甜的东西填一填。结果你还送错了。我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笨。
后来你敲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包薯片,满头大汗。我看着你,突然觉得,那个洞好像没那么大了。
所以我加了你的微信。
跟你聊天的时候,是我每天最开心的时候。等下班、打游戏、开麦说话,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很重要的事。你可能会觉得我傻,但我真的很喜欢听你说话。
你说你家的事那天晚上,我哭了。不是可怜你,是心疼。心疼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那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对你好,把你没得到过的,都补给你。
可是我好像做不到了。
有些事我跟你说不清楚。就是有时候,心里那个洞会变得很大很大,大到我自己都控制不了。你在我身边的时候会好一点,但你不在的时候,它就会越来越大。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知道我应该告诉你的。但我怕你担心,怕你觉得我很奇怪,怕你……不要我了。
我是不是很傻?
林越,跟你在一起的那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真的。每天晚上等你下班,一起去散步,喝你买的杨枝甘露,听你说那些有的没的——这些事,够我想很久很久了。
你别怪自己。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没撑住。
你别难过太久。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上学,好好活着。
你答应过我的。
杨枝甘露很好喝。
你很好。
我爱你。
苏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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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完信,坐在长椅上,很久很久。
天黑了。
路灯亮了。
有蚊子在我耳边嗡嗡叫。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她家楼下,抬头看。
不知道哪扇窗是她的。
但我记得她站在那里,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接过我手里的奶茶,说了声谢谢。
我记得她跑进楼道之前,踮起脚亲我的那一下。
我记得她说“晚安,男朋友”。
我记得她说“你在我心里比谁都好”。
我记得她说“你会记得我吗”。
我记得。
我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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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了。
开学前一天,我收拾行李。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传进来。
我翻到一个袋子,里面是那件外卖工服。
底下压着一张纸。
我打开,是她写给我的那张纸条,之前从信封里拿出来的。
我又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那句“你答应过我的”。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继续收拾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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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后我去了那所排名靠后的211。
学校在另一个省,坐火车要一天。
走的那天,阿杰、耗子来送我。老李复读了,没来。
阿杰说:“到了报平安。”
我说嗯。
耗子说:“有事打电话。”
我说嗯。
火车开了,我看着窗外,田野、房子、山,一点一点往后退。
手机震了。
我掏出来看。
是一个外卖软件的推送:【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
我盯着那条推送,看了很久。
然后卸载了那个软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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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常常做同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个夏天,还是那条小路,还是那盏昏黄的路灯。
她站在路灯下,等我走过去。
我走过去,她笑了。
“来了?”
“嗯。”
“走吧。”
我们并肩往前走。
路很长,长得好像永远走不到头。
月亮很亮,蝉在叫,风很轻。
我想牵她的手。
但每次伸手,她就消失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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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已经大学毕业了,在另一个城市工作。
每年夏天,我都会回一趟老家。
去那个县政府公园,去学校后面那条小路,去她家楼下站一会儿。
然后买一杯杨枝甘露。
茶百道的。
坐在那条长椅上,慢慢喝完。
有时候会有蚊子。
有时候会有风吹过来。
有时候会有年轻人手牵手从面前走过,女生手里也拿着一杯奶茶。
我看着他们,想,真好。
然后把杯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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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阿杰结婚,我去喝喜酒。
他喝多了,拉着我说:“你后来……还去吗?”
我说:“什么?”
他说:“她。”
我没说话。
他说:“都这么多年了,你该放下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
我说:“我放不下。”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拍拍他肩膀:“没事。走吧,敬酒去。”
那天晚上回去,我翻出那个袋子。
里面是那件外卖工服,压了很多年,已经旧了。
还有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的。
我打开,又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一行:
“杨枝甘露很好喝。
你很好。
我爱你。”
我把纸折好,放回去。
窗外有蝉在叫。
又是夏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