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的第四天,时间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没有闹钟尖锐的声响,没有清晨挤在楼道里的学生,没有教室最后一排冰冷的课桌,也没有食堂里那点微不足道的陪伴。我彻底切断了和外界所有的联系,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蜷缩在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里,任由自己慢慢枯萎,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窗帘从第一天闭门不出时就被我拉得严严实实,只在最左侧留了一道指甲宽的缝隙,昏黄的路灯光、灰白的天光、橘红的夕阳,都只能从这道细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晃动的光带。我分不清现在是清晨还是傍晚,是周一还是周五,只靠着这条光带的移动,模糊地感知着一天的轮回。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我闭门那天的样子,书桌上摆着那部只用来拍照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再也没有被我拿起过。手机里还存着之前摄影校本课要交的作业,楼道里声控灯亮起的瞬间、电梯金属壁上模糊的倒影、小区围墙边干枯的杂草,那些曾经是我唯一热爱的东西,如今在父母签下离婚协议书的那一刻,全都变得毫无分量。我连翻开相册的欲望都没有,连按下快门的心思都彻底熄灭了。镜头能定格冰冷的景物,却留不住一个快要散架的家,留不住一丝一毫的温度,这样的拍摄,于我而言,早已成了一种讽刺。
床铺是我唯一的据点。我大多时候都蜷缩在被窝里,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脸朝着墙壁,背对着房门。墙壁上贴着我小时候随手画的涂鸦,线条歪歪扭扭,早就褪了色,像一段被遗忘的童年。我盯着那些模糊的线条,大脑一片空白,没有回忆,没有期待,没有怨恨,也没有悲伤。所有的情绪都在父母落笔签字的那个夜晚被抽干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像被狂风席卷过的荒原,寸草不生。
肚子饿到发出咕咕的声响,是房间里唯一的活物动静。起初我还会挣扎着起身,在书桌抽屉里翻找之前剩下的饼干、面包,干巴巴地嚼碎了咽下去,喉咙被干硬的食物刮得生疼,也懒得去客厅倒一杯水。到后来,连起身的力气都消失了,饥饿变成了一种钝钝的痛感,盘踞在胃里,慢慢麻木,最后连疼都感觉不到了。嘴唇干得起了皮,裂开细小的血口,舌尖舔过的时候带着一丝腥甜,我也只是漠然地闭闭眼,任由身体跟着心一起,变得干瘪、冰冷。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知道不吃不喝会垮掉,可我就是不想动。这间房间是我最后的避风港,是这个支离破碎的家里唯一属于我的地方,只要踏出房门一步,就要面对客厅里冰冷的气氛,面对父母漠然的眼神,面对那份刺目的离婚协议书,面对即将到来的彻底分离。我宁愿把自己困死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也不愿去触碰外面那些让我窒息的现实。
父母的存在,成了屋子里最轻微、最冰冷的背景音。
他们依旧分房而居,父亲睡书房,母亲睡主卧,两扇房门从早到晚都紧闭着,像两道无法逾越的墙,把这个家隔成了三个毫无关联的孤岛。我听不到他们的交谈,听不到他们的争吵,甚至听不到他们正常的生活声响。只有在清晨和傍晚,才能听到极轻的脚步声,从书房走到玄关,从主卧走到厨房,又悄无声息地退回去。他们像两个默契的陌生人,刻意避开彼此的轨迹,刻意不产生任何交集,连在同一个空间里待一分钟,都觉得是一种煎熬。
厨房的灶台从签完协议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冒过烟。没有饭菜的香味,没有热水的热气,整个屋子都充斥着一股冰冷的、陈旧的灰尘味。以前就算冷战,母亲也会勉强做一顿饭,三个人沉默地坐在餐桌两头,各自吃各自的,如今连这点表面的体面都懒得维持了。父亲会在外面随便对付一口,母亲也只是泡一碗方便面,端回主卧里吃,整个客厅永远是冷的,餐桌永远是空的,那两副分开放的碗筷,早就被收进了橱柜,落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闭门不出的这几天,他们从来没有敲过我的房门。
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为什么不去学校,没有一个人问我吃没吃饭,没有一个人担心我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难过了。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离婚这件事,只剩下财产的分割,只剩下各自的退路,我这个儿子,成了这场婚姻废墟里最无关紧要的杂物,被随手丢在这间卧室里,无人问津。我甚至能想象到,老师发现我连续旷课,打电话给父母时,他们只会敷衍地说一句“孩子在家休息”,然后就匆匆挂掉电话,继续商量他们的离婚事宜。他们不会追问我旷课的原因,不会来房间里看我一眼,不会给我一句安慰,就像他们十几年来做的那样,永远漠视着我的情绪,永远把我当成一个不需要被关心的影子。
直到第五天的傍晚,我才第一次听到他们压低声音的对话,隔着两道房门,模糊地飘进我的耳朵里。
是母亲先开的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孩子跟着我,你每月按时给抚养费。”
父亲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带着一股不耐烦的漠然,像在处理一件麻烦的累赘:“我没钱。”
“这是你该尽的责任。”母亲的语气没有起伏,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硬。
“责任?”父亲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很轻,却像一根冰针,扎进空气里,“我养了他这么多年,现在婚都离了,我凭什么还要管他?我自己都顾不上。”
“法律规定,你必须给。”
“法律?”父亲的声音里满是不屑,“我现在工作不稳定,手里一分钱没有,拿什么给?你要是非要,那这房子我不要了,抵抚养费,从此以后,我和他再无关系。”
后面的对话我听不清了,父亲的脚步声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回到了书房,房门被狠狠甩上,震得墙壁都微微发颤。母亲再也没有说话,整个屋子重新陷入死寂,比之前更加压抑,更加冰冷。
我蜷缩在被窝里,指尖轻轻攥住了被角,布料被我攥出几道褶皱,却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原来如此。
我不仅是这个家里的累赘,还是父亲急于甩掉的包袱。他连每月一点抚养费都不想出,连最基本的责任都不想承担,只想彻底摆脱我,摆脱这个家,开始他所谓的新生活。而母亲,她愿意收留我,却也只是出于一种本能的责任,没有温情,没有疼爱,只是把我留在身边,像收留一件无家可归的物品。
我从来都不是他们的宝贝,不是他们的牵挂,只是他们婚姻里的一个附属品。婚姻存续时,我是凑数的家庭成员;婚姻破裂时,我是被争抢又被嫌弃的累赘,是可以用房子抵扣抚养费的物品,是可以被随意抛弃的包袱。
多么可笑。
我以为闭门不出,就能躲开这些残酷的真相,就能躲进自己的小世界里苟延残喘,可原来,这些真相早就缠在了我的身上,躲不开,逃不掉,像一根无形的绳子,把我勒得喘不过气。
客厅里的离婚协议书,依旧被随意地丢在茶几上,白纸黑字,刺目又冰冷。我能想象到它的样子,条款清晰,分割明确,唯独关于我的部分,被潦草带过,成了最不起眼的一条。父亲忙着收拾自己的东西,书房里每天都传来轻微的响动,书本、衣物、生活用品,被他一件件塞进行李箱,塞进行李包。书房的空间一点点变得空旷,书架上的书少了一大半,桌面上的杂物被清空,只剩下几张破旧的纸,和一把孤零零的椅子。他在为离开做准备,准备彻底走出这个家,彻底走出我的生活,连一句告别都不会留给我。
母亲也在默默收拾东西,主卧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她在整理自己的衣物,整理我的衣物。她会把我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衣柜,动作很轻,却没有一丝温度。她知道我跟着她,知道父亲不肯给抚养费,知道以后的日子会很难,可她没有抱怨,没有叹气,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她不会来安慰我,不会告诉我以后会好起来,不会给我任何希望,只是平静地接受着这一切,接受我这个拖油瓶,接受父亲的绝情,接受这个家的崩塌。
我依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去学校,不联系任何人,不看手机,不看电视,不听音乐。整个世界都被我隔绝在了房门之外,只剩下我,和这间冰冷的空室。
学校里的一切,早就被我抛在了脑后。最后一排的角落,食堂的陪伴,摄影校本课的任务,老师的提问,同学的笑闹,全都成了遥远的、模糊的幻影。那个曾经让我机械度日的地方,如今在我眼里,毫无意义。家都没了,我去学校做什么?去做那个无人问津的影子?去面对那些与我无关的热闹?去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的学生?我做不到了。父母的离婚,父亲的绝情,家里的冰冷,抽走了我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念想,所有想要面对外界的勇气。我只想待在这里,待在这间属于我的房间里,直到一切都结束,直到这个家彻底散场,直到我再也不用面对这些不堪的现实。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那些灰尘在光线里上下飞舞,无依无靠,随风飘荡,像极了我。没有根,没有归宿,没有牵挂,没有依靠,被命运推着走,被亲人抛弃,被世界遗忘。我盯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发酸,也没有移开目光。我和它们一样,渺小,卑微,可有可无,轻轻一吹,就散了。
夜深了,父亲的书房没有了动静,母亲的主卧也陷入了黑暗。整个屋子静得可怕,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到远处汽车驶过的鸣笛声,能听到自己微弱的呼吸声。我依旧蜷缩在被窝里,没有睡意,没有思绪,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房门依旧紧闭,像一道坚固的屏障,把我和外面的破碎世界隔离开。可我知道,这道屏障撑不了多久了。父亲很快就会彻底离开,抚养费的争执会有一个冰冷的结果,我会跟着母亲,守着这间空荡荡的房子,开始一段没有父亲、没有温暖、只有苟延残喘的生活。
而我,只能继续待在这间空室里,继续闭门不出,继续麻木度日,等着那个最终的散场时刻,到来。
时间还在流逝,空室依旧冰冷,我依旧是那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孩子,守着自己最后的一方天地,在无边的麻木和空洞里,等待着结局的降临。不去学校的日子,会一直继续;闭门不出的状态,会一直维持;直到这个家彻底崩塌,直到所有的一切,都画上最终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