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隐山的夜,静得能听见星星坠落的声音。
凤辞躺在星崖最高的那块青石上,银发散落一地,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她睁着眼,紫瞳倒映着漫天星辰,嘴唇微微翕动:
“一千三百八十七。”
这是她第三百年来,数过的星星。
怀里的灵宝动了动,三条蓬松的尾巴无意识地在她小腹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凤辞低头看它,嘴角弯了弯,伸手揉它的耳朵——软得跟云絮似的。
“宝啊,”她轻声说,“你说他今天会不会来?”
灵宝没醒,只是哼唧了一声,尾巴尖甩了甩。
凤辞叹了口气,继续看星星。
神隐山太高了,高到云都在脚下。高到除了她和灵宝,再没有别的活物。高到她每次想找人说话,只能对着星星数数。
三百年前她被师父带上山时,师父说:“神女当居云端,不可染凡尘。”
她不懂什么叫凡尘。她只知道,每次墨渊来的时候,山里的风都会暖一些。
他是九重天的战神,是三界最冷的人。可他每次来,都会给她带一串糖葫芦——山下青石镇上那种,红彤彤的,裹着晶亮的糖衣,咬一口,甜得人心颤。
凤辞摸了摸腕间的银铃。
那是三百年前他亲手为她系上的。那时他说:“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她晃了晃手腕,银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山风里飘出去很远。
怀里的灵宝忽然浑身一抖,猛地睁开眼睛。
“主人!”它惊叫,声音尖锐,“主人!”
灵宝的眼睛瞪得溜圆,浑身毛都炸起来,三条尾巴绷得笔直:“我梦见……梦见你不见了!掉进一个黑黑的地方,我怎么叫你都听不见!”
凤辞愣了愣,然后笑出声,把它按回怀里:“傻瓜,我能去哪儿?神隐山就是我的家啊。”
灵宝在她怀里瑟瑟发抖,小爪子死死攥着她的衣襟:“可是……可是那个梦好真……”
“梦都是反的。”凤辞揉它的脑袋,“别怕,我在呢。”
灵宝渐渐安静下来,只是爪子还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放。凤辞抬头看天,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今晚的星星,好像比平时暗了一些。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忽然觉得有点冷——明明山里的风,从来吹不到她身上。
第二天午后,凤辞施法隐去满头银发,紫瞳也变成了寻常的黑色,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溜下了山。
青石镇的集市热闹得很,卖什么的都有。她轻车熟路穿过人群,直奔街角那个糖葫芦摊。
老远就看见那根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红艳艳一片,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凤辞眼睛一亮,脚步都快了几分。
“老伯!”
卖糖葫芦的老周抬头,一看见她就笑了:“哟,小姑娘又来啦!”
凤辞凑到草靶子前,盯着那些糖葫芦咽了咽口水:“今年是第几年啦?”
老周掰着指头算了算,笑道:“我在这摆摊三百年,你就来了三百年。年年春天来,年年买两串。”
凤辞脸一红:“我、我哪有……”
老周也不戳穿她,挑了两串最大的,用油纸包好递过去:“来,这串送你,那串给心上人。”
凤辞的脸更红了,掏出碎银往他手里一塞,捧着糖葫芦就跑。
跑出几步,她又回头喊:“老伯,明年我还来!”
老周挥挥手:“哎,明年给你留最大的!”
凤辞捧着糖葫芦往山上跑,跑着跑着,忽然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两串糖葫芦,又看看山下的集市,看看那些来来往往的凡人——他们笑着,闹着,为一点小事争吵,又为一点小事和好。
她忽然想,要是自己也是个凡人就好了。
不用住那么高的山,不用当什么神女,不用每天对着星星说话。
就住在这个小镇上,每天早上来买老周的糖葫芦,然后拿去给那个人吃。
她甩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继续往山上跑。
想什么呢,她可是神女。
凤辞捧着糖葫芦蹦跳着回到神隐山,远远就看见神殿外的台阶上站着一个玄色身影。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把糖葫芦藏到身后。
墨渊转过身来。
他今日没穿战甲,只着一袭玄色长袍,墨发高束,眉眼冷峻如霜。明明是春日的暖阳,照在他身上却像被冻住了,透不出半点温度。
他看着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又下山了?”
“没有。”凤辞答得飞快。
墨渊看着她头发上那片树叶,不说话。
凤辞顺着他的目光摸过去,摸到那片树叶,讪讪地交出一串糖葫芦:“……就买了一串。”
墨渊接过,低头看——油纸里包着两串。
凤辞的脸腾地红了:“那串是……是给灵宝的!”
墨渊嘴角微微一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把最上面那颗最大的摘下来,递到她嘴边。
凤辞愣住。
那颗糖葫芦就在她眼前,红艳艳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张开嘴,咬了一口。
糖衣在嘴里化开,甜得她眯起眼,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墨渊看着她那副样子,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她根本没看清。
她只顾着低头嚼糖葫芦,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没注意到他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场注定要醒来的梦。
“好吃吗?”他问。
凤辞用力点头,嘴里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好吃!你也吃!”
墨渊低头看着手里那串只剩两颗的糖葫芦,沉默片刻,把那颗被她咬过的吃了进去。
“嗯,”他说,“甜。”
凤辞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不知道,他说的“甜”,不是指糖。
当晚,凤辞趴在床上晃着脚丫,把玩腕间的银铃。
“生生世世,不离不弃。”她轻声念着,晃了晃手腕,银铃清脆地响。
灵宝趴在她枕边,幽怨地看着她:“主人,你今晚笑了八百次了。”
凤辞翻个身,把它举到面前:“宝啊,你说他今天喂我吃糖,是不是说明他其实很喜欢我?”
灵宝翻个白眼:“主人,那是你买的糖!”
凤辞把它揉进被窝:“你不懂!这是情趣!”
灵宝在被窝里闷闷地说:“主人,你好像一个傻子哦。”
凤辞笑着扑上去挠它痒痒,一人一宠滚成一团,笑得喘不过气。
闹累了,凤辞仰躺着,看着窗外的月光。
“宝啊,”她忽然说,“你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灵宝从被窝里探出脑袋:“主人,你在说什么呀?”
“没什么。”凤辞笑了笑,摩挲着腕间的银铃,“睡吧。”
灵宝缩回被窝,不一会儿就发出轻微的鼾声。
凤辞闭上眼睛。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唇角那抹浅浅的笑上。
她不知道,此刻的九重天上,正有人为她跪在议事殿中,指节攥得泛白。
她不知道,她数了一千三百八十七次的星星,今晚会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暗。
她只知道,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穿着那件新做的留仙裙,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中。灵宝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哭着喊着:“主人!主人!”
她想回头,却动不了。
她想回答,却发不出声。
然后她看见了墨渊。
他就站在她面前,可他的脸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她伸手想抓他的衣袖,指尖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凤辞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依旧,灵宝依旧在她怀里打鼾,一切都和睡前一样。
她喘着气,摸向腕间的银铃——还在。
她又摸向自己的脸,热的,真实的。
是梦。
只是梦。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躺下,把自己缩进被窝里。
窗外的月光,忽然暗了一瞬。
快得像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