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辞是被灵宝舔醒的。
“主人!主人!快醒醒!”灵宝的舌头在她脸上胡乱糊着,三条尾巴摇得像风中的柳絮,“今天是你一千岁生辰!一千岁!”
凤辞睁开眼,就看见灵宝叼着一朵野花往她头上凑。那花是淡金色的,开得正艳,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她笑着坐起来,接过野花别在发间:“知道啦知道啦。”
灵宝蹦下床,在屋里转着圈跑:“一千岁!一千岁!主人的大日子!”
凤辞看着它那傻样,嘴角弯了弯。她下床,走到镜前——侍女们已经鱼贯而入,捧着新做的留仙裙。
月白色的裙摆层层叠叠,袖口绣满星辰,走动时有微光流转。腰间系带是云纹暗绣,坠着一枚小小的玉坠。
凤辞对镜穿衣,忽然顿住。
镜中的自己,银发如雪,紫瞳清澈,眼角的朱砂痣鲜红如血。
她抬手摸了摸心口。
那里跳得有些快,快得莫名其妙。
“宝啊,”她轻声说,“我今天有点心慌。”
灵宝蹦到她脚边,蹭她的手心:“主人是太开心啦!今天墨渊大人要送礼物呢!”
凤辞低头看它,笑了笑:“是吗?”
灵宝用力点头:“肯定是!我猜是很大很大的礼物!”
凤辞没说话,只是摸了摸腕间的银铃。
银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三百年前他亲手为她系上时一样。
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明媚得刺眼,刺眼到让人想闭眼。
午后,墨渊约她到星崖。
凤辞到的时候,他正背对着她站在崖边,玄色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悄悄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师兄。”
墨渊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转身,低头看着她。今日的他格外沉默,沉默到凤辞有些不习惯。
“怎么了?”她歪头看他,“叫我出来又不说话。”
墨渊不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物。
是一枚玉佩。
通体雪白,温润如羊脂,中心却有一缕血红——像一滴血滴进了雪里,缓缓晕开。
凤辞愣住了。
她见过无数珍宝,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玉。那抹血红像是活的,在白玉中缓缓流动,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温度。
墨渊亲手为她系在腰间。
“阿辞,”他开口,声音低沉得不像他,“我愿用性命护你周全。”
凤辞抬头看他,眼眶忽然有些泛红。
三百年来,他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抬手轻轻拂过眼角——拂过那颗朱砂痣。
他的指尖是凉的,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
凤辞忽然想问他:你在怕什么?
可她没问。她只是偎依进他怀里,闭上眼,听他的心跳。
咚、咚、咚。
太快了。
快得不像一个战神该有的心跳。
可她没在意。她只是抱着他,抱得很紧。
“师兄,”她闷闷地说,“今天的你好肉麻。”
墨渊没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了眼。
山风从他们身侧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坠入云海。
他抱着她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生辰宴设在九重天的星辰殿。
凤辞从未来过这里。满殿灯火辉煌,玉柱盘龙,穹顶镶嵌着三千六百颗夜明珠,照得殿内亮如白昼。
三界来贺的宾客坐满了两侧,仙乐飘飘,觥筹交错。
凤辞坐在墨渊身侧,腰间佩着他送的玉佩,腕间银铃轻响。她穿着那件新做的留仙裙,银发高高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颗鲜红的朱砂痣。
众宾客纷纷献礼,她笑着应对,端庄得体。
趁人不注意,她偷偷戳戳墨渊的腰,小声说:“好无聊啊。”
墨渊看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忍忍。”
她又戳他:“回去你给我揉脚,这鞋好硬。”
墨渊没说话。
但桌下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凤辞一愣,然后反握住他,满心欢喜。
她的手很小,被他的大掌完全包裹住。他的掌心有练剑留下的薄茧,蹭在她手背上,有些痒。
她偷偷看他侧脸,看他冷峻的眉眼在灯火下镀上一层暖光,看他唇角那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她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她不知道,墨渊握着她的手,指节已经泛白到快要折断。
他在用尽全力,克制自己不把她带走。
宴至酣处。
九天玄女献舞,霓裳羽衣,彩带纷飞。众宾客看得入神,有人击节赞叹,有人举杯畅饮。
凤辞也看得入迷,头微微偏着,嘴角带着笑。
忽然。
一滴雨落在她手背上。
温热的。
她低头看——红色的。
第二滴,第三滴,无数滴。
血雨从天而降,穿透殿顶,落在玉阶上,落在桌案上,落在那些精美的菜肴上。每一滴落下,都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冒起一缕青烟。
尖叫声四起。
众宾客惊起,推搡着,拥挤着,有人摔倒,有人哭喊,有人试图施法抵挡——可那血雨穿透一切屏障,落在每个人身上。
凤辞站起身,抬头看向殿顶。
那里,虚空正在撕裂。
一道光从裂缝中缓缓降临——说是光,却比任何光都刺眼。光中有无数眼睛在开合,每一只眼睛都在看着殿中的人,看着他们惊惧的脸,看着他们跪伏的身躯。
空灵的声音响起,像梵唱,又像金属的摩擦:
“天地裂痕扩大,三年内必崩。需混沌灵脉者献祭灵魂,以血肉补苍天。”
满座死寂。
然后,所有的目光,缓缓看向凤辞。
那些眼睛——人的,仙的,妖的,魔的——全都在看她。
凤辞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凤辞下意识抓住墨渊的衣袖。
指尖泛白,从指尖白到掌心,白到没有一丝血色。
她抬眼看他。
第一眼,是惊慌——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第二眼,是哀求——师兄,你说句话,你说句话好不好?
第三眼,是绝望——师兄,你为什么不看我?
墨渊没有看她。
他盯着虚空中那团光,盯着那些开合的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峻的眉眼像结了冰,冷得让她觉得陌生。
九天神尊率先跪下。
白须白发的老者跪伏于地,声音悲痛却平稳:“臣等遵天道令,愿送神女献祭,护苍生周全。”
众长老随之跪下:“遵天道令。”
三界宾客纷纷跪下。一个,两个,无数个。
整个星辰殿,只有两个人还站着。
凤辞,和墨渊。
凤辞抓着他的衣袖,抓得那么紧,紧到指甲嵌进掌心。她在等,等他开口,等他转身,等他说一句“我护她”。
哪怕只是一句“我陪你”。
墨渊缓缓动了。
他抬手,拂开她抓着他衣袖的手。
那只手没了支撑,无力地垂落。
他单膝跪地,声音冷如寒冰:“臣,遵命。”
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凤辞低头,看着自己被拂开的手。
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腕间忽然一轻。
叮——
银铃碎了。
细碎的银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片都映着灯火,每一片都映着她苍白的脸。
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碎了。
凤辞抬起头。
她脸上没有泪,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殿中央。
那些跪着的人纷纷让开,像避开什么不祥之物。
她走到最前方,在那团光的注视下,缓缓跪下。
跪下时,她腰间的玉佩晃了晃——那抹血红在白玉中流转,像一滴泪。
漫天星辰,同时暗淡。
殿外,血雨未停。
神隐山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那是灵宝的声音,隔着千里,隔着结界,却清晰得像在耳边:
“主人——!”
凤辞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