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在震动。
那震动从深渊最深处传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整片天地都在颤抖，罡风变得更加狂暴，从裂痕中呼啸而出，刮得九重天的殿宇都在摇晃。
墨渊跪在裂痕边缘。
他已经在这里跪了三天三夜。
从他看见那道幽蓝光芒从深渊中升起的瞬间，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他的手里，攥着那枚玉佩。
玉佩中心的血红，正在一点一点加深。从淡粉变成嫣红，从嫣红变成血红——和他三百年前送给她时一模一样。“阿辞……”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你吗……”
罡风把他的玄袍吹得猎猎作响，鬓角的白发在风中凌乱。三百年了，他守在这里三百年，寸步不离。
三百年，他老了。
不是身体的老，是心老了。
他的修为从巅峰跌到不足三成，因为他每天用自己心头血温养那枚玉佩——那里面，有她的一缕残魂。
可那缕残魂太弱了，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直到三天前。
三天前，那缕残魂忽然开始变强。
强得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感知。
他低头看着玉佩，看着那抹血红，眼眶泛红。“是你……真的是你……”
忽然，裂痕深处传来一声巨响。
墨渊猛地抬头——
一道幽蓝的光柱从深渊中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那光芒太亮，亮得他睁不开眼。但他没有闭眼，他死死盯着那道光，盯着光里那个正在上升的身影。
银发。
紫瞳。
月白的衣袍。
是她。
是她！
“阿辞——！”
他嘶声大喊，扑向裂痕边缘。可那道光太强了，强得把他弹开，重重摔在地上。他不顾一切爬起来，再次扑上去——
“阿辞！阿辞！”
那道光中的身影，没有看他。
她一直抬着头，看着裂痕上方，看着那片她三百年没有见过的天。
裂痕边缘，已经聚满了人。
九天神尊带着十二长老赶到了。三界的各方势力也来了。所有人都盯着那道幽蓝的光柱，脸色各异——震惊，恐惧，不敢置信。
“不可能……”九天神尊喃喃道，“从炼狱出来的人……从来没有过……”
旁边的长老声音发抖：“神尊，那是凤辞……是当年献祭的那个神女……”
“我知道！”九天神尊打断他，脸色阴沉得可怕。
光柱渐渐消散。
那道身影，终于踏上了裂痕的边缘。
罡风在她身侧呼啸，却吹不动她分毫。她就站在那里，银发垂落至脚踝，发尾染着触目惊心的血色。紫瞳深处，一道金色竖瞳若隐若现，让人不敢直视。
她的衣袍残破，沾满血污。她的脸上带着炼狱的焦灼气息，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她就站在那里，俯视着所有人。
像一尊真正的神。
全场死寂。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
那目光太冷了——不是三百年前的清冷，是另一种冷。冷得像炼狱深处万年不化的寒冰，冷得像看透了世间一切的虚伪。
墨渊站在最前面。
他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浑身发抖。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三百年只能在梦里见到的脸，看着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紫瞳——现在那里面，已经没有星光了。
“阿辞……”他向前走了一步。
凤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扫过他鬓角的白发，扫过他眼底的青黑，扫过他手中那枚玉佩。
最后，落在他颤抖的嘴唇上。
“阿辞……我……”
他伸出手，想碰她。
凤辞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三百年一模一样。
墨渊愣住。
然后她抬起手。
温柔地，轻轻地，替他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和三百年一模一样。
墨渊的眼眶瞬间红了——
“阿……”
下一瞬，一柄短刃刺入他的胸口。不深。
刚好让他痛。
墨渊低头，看着胸口那把匕首。刀柄上刻着字——三百年前，他亲手刻的：
“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笑容依旧温柔，温柔得像三百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师兄，”她轻声说，“这一刀，还你当年的袖手旁观。”
她收回手，转身就走。
墨渊轰然跪地。
不是因伤，是因为——
他终于等到她回来。但她，再也不会回头看他。
“站住！”
一声厉喝，九天神尊拦在她面前。
凤辞停下脚步，看着他。
三百年了，这个人一点没变。依旧是那副慈祥的面容，依旧是那身朴素的道袍，依旧是那双永远笑眯眯的眼睛。
可她现在看清楚了。
那笑容底下，是什么。
“凤辞，”九天神尊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你能从炼狱归来，实乃三界之幸。但你不该伤他——他是你的师兄，是送你去献祭的人，但那是天命，他不得不……”
“天命？”
凤辞打断他。
她笑了。那笑声很轻，在罡风中飘散，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你知道什么叫天命吗？”
她向前走了一步，九天神尊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天命就是你们这些人，把别人推下深渊时，用来安慰自己的借口。”
她又向前走了一步，九天神尊又退了一步。
“你当年送云羲师祖下去的时候，有没有告诉她这是天命？”
九天神尊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凤辞看着他，紫瞳深处那道金色竖瞳亮了起来：
“她在下面等了你一万年。”
九天神尊的脸瞬间惨白。凤辞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
“她想见你。你去不去，是你的事。”
九天神尊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没有人敢拦她。
凤辞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那些曾经跪送她献祭的人，此刻纷纷让开，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走过墨渊身边。
他还跪在那里，捂着胸口，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他抬头看着她，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她没有看他。
她一直向前走。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主人——！”
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从人群中冲出来，撞进她怀里。
灵宝。
它浑身都在发抖，泪流满面，三条尾巴拼命摇着：
“主人！主人！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灵宝等了你三百年！每天每天都在等！他们说你不回来了，灵宝不信！灵宝一直等！一直等！”
凤辞低头看着它，看着这个三百年没见的小东西。
它瘦了。
毛色也没有以前亮了。
可它还在等。
她抬起手，落在它头顶。
“嗯。”她说，“我回来了。”
灵宝哭得更凶了，把脸埋进她怀里，呜呜咽咽地说个不停。凤辞抱着它，抬起头，看向远处。
那里，站着一个人。
红发，金瞳，嘴角带着那副欠揍的笑。
重烨。
他站在云端，双手抱胸，远远看着她。
见她看过来，他扬起下巴，懒洋洋地开口：
“喂，女人，三百年不见，还活着呢？”
凤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又说：“本座当年说，你想活就来魔界找我。你倒好，一等等三百年——让本座等这么久，你胆子不小啊？”
凤辞忽然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你来干什么？”她问。
重烨挑了挑眉，从云端跃下，落在他面前。
“干什么？”他指了指自己，“当年为了找你，本座撕了三百次虚空，修为折损一半。后来听说裂痕有动静，又第一个跑来——你说我来干什么？”
他顿了顿，那双金瞳里有什么在跳动：
“当然是来看看，你变成什么样了。”
凤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重烨被她看得不自在，移开目光，嘴硬道：“看什么看，本座只是好奇——炼狱里好玩吗？”
凤辞收回目光，抱着灵宝向前走去。
重烨愣了愣，追上去：“喂，你去哪儿？”
凤辞头也不回：
“神隐山。”重烨跟在她身边，忽然压低声音：
“那个冰块脸还在后面跪着呢，你不理他？”
凤辞脚步顿了顿。
然后继续向前走。
“他跪他的，”她说，“我走我的。”
重烨看着她的侧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庆幸。
“行。”他说，“那本座陪你。”
凤辞看他一眼：“你去神隐山干什么？”
重烨扬起下巴：
“蹭饭。”神隐山，还是那座神隐山。
云海依旧翻涌，神殿依旧矗立，一切都和三百年一模一样。
凤辞站在星崖上，看着那片她数了一千三百八十七次星星的天空。
现在是白天，没有星星。
但她知道，晚上它们就会出来。
灵宝蹲在她脚边，紧紧挨着她，生怕她再消失。
重烨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百无聊赖地抛着一颗小石子。
“喂，”他忽然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凤辞没有回头：“什么怎么办？”
重烨看着她背影，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三界都知道你回来了。九重天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
凤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他：
“那就让他们来。”
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让重烨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百年了，”她说，“我学会了一件事。”
重烨问：“什么？”
凤辞抬起手，掌心里，幽蓝的火焰正在燃烧。
“他们拿走的，”她说，“我要一件一件，拿回来。”
战神殿里，墨渊跪在地上，捂着胸口。
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还在痛。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那血红在月光下静静流转，像她的眼睛。
“阿辞……”
他喃喃道。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战神大人，”一个声音响起，“神尊请您过去。”
墨渊没有动。
那声音顿了顿，又说：
“是关于……神女的事。”墨渊猛地抬头。
他撑着站起来，脚步踉跄了一下，然后向外走去。
殿外，月光如水。
他抬头看向神隐山的方向——那里，有她在。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握紧。
“这一次，”他喃喃道，“我不会再放手。”
他不知道，此刻的神隐山上，凤辞正站在星崖边缘，看着九重天的方向。
她手里，握着那根竹签。
三百年了，它还在这里。
她低头看着它，轻声说：
“墨渊，你会来吗？”
罡风从山间吹过，卷起她的银发。
没有人回答。只有远处，一道流星划过天际——
朝着神隐山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