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没有白天,也没有夜晚。
只有永恒的灰。
凤辞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她只知道,每天醒来,云羲都会在洞口等她。
“起来。”云羲说,“今天练心法。”
凤辞爬起来,跟着她走进那片灰暗。
云羲教她的东西,和她在神隐山学的完全不同。
没有招式,没有心诀,甚至没有固定的修炼方法。
“忘掉你学过的一切。”云羲说,“在这里,力量不是从天地来的,是从你心里挖出来的。”
凤辞不懂。
云羲指着远处那些幽蓝的火焰:“看见那些火了吗?那是怨气烧出来的。那些死了的祭品,他们的怨气化作火焰,烧了万年还在烧。”
她回头看着凤辞:“你也一样。你心里有怨,有恨,有痛——挖出来,烧起来,那就是你的力量。”
凤辞沉默。
云羲看着她,忽然问:“你还在想他?”
凤辞没有回答。
云羲笑了,笑里带着苦涩:“一万年了,我还经常梦见那个人。梦见他来接我,梦见他跪在我面前说对不起。”她转身向前走去:
“梦醒的时候,炼狱比任何时候都冷。”
凤辞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师祖……”
云羲停下。
凤辞问:“你恨他吗?”
云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回头,那灰色的眼瞳里有什么在闪烁:
“恨。恨到想把他的骨头一根根碾碎。”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我还是想见他。”
她转身,消失在灰雾中。
凤辞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被他握过。那只手曾经被他拂开。
她握紧拳头。
有火焰从指缝间窜出来。
幽蓝色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凤辞学会了从自己心里挖出力量。
每一次修炼,她都要把自己最痛的记忆翻出来,一点一点地看。
她看见三百年前第一次见他,他从树上接住她,她摔进他怀里,抬头时正对上他那双冷淡的眼。
她看见他第一次喂她吃糖,她咬了一口,他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扬起。
她看见他说“生生世世,不离不弃”,亲手为她系上银铃。
她看见他跪下,说“臣,遵命”。
她看见他拂开她的手。
每一次看到这里,幽蓝的火焰就会从她身上窜起来,烧得周围的灰雾都退散。
云羲站在远处看着,目光复杂。
“够了。”有一次她说,“再烧下去,你会把自己烧没的。”
凤辞停下,火焰渐渐熄灭。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灼烧的痕迹,那是火焰留下的伤。
云羲走过来,看着那些伤:“你比我有天赋。”
凤辞抬头看她。
云羲笑了笑:“我练了三千年,才学会用恨。你只用了……我算算……”
她顿了顿,忽然皱起眉。
“多久了?”她问。
凤辞愣了愣:“什么?”
云羲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洞壁那些幽蓝的花上——那些花比刚来时多了一倍,爬满了整面墙。
“不对。”她说,“时间不对。”
她快步走出洞口,凤辞跟上去。
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依旧没有变化。但云羲盯着远处那些幽蓝的火焰,脸色越来越凝重。
“那些火……”她喃喃道,“烧得比平时旺。”
凤辞看着那些火焰,确实比刚来时更亮了,幽蓝的光把整片灰雾都染成了淡蓝色。
云羲忽然转身,死死盯着凤辞:
“你在这里多久了?”
凤辞想了想:“我每天修炼,数着日子……大概……”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想不起来自己数了多少天。
云羲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我忘了告诉你——炼狱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
她指着那些幽蓝的花:
“那花开一次,是外面的一年。你刚来的时候,它才开到这里——”
她指着洞口最低处的一朵花。
“现在——”
她指向洞顶,那里密密麻麻爬满了花,已经开到了最高处。
凤辞看着那些花,瞳孔猛地收缩。
云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在这里,至少……一千年了。”一千年。
凤辞站在那里,听见这三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一千年。
外面已经过了一千年。
她忽然想起灵宝——它还在等她吗?它是不是以为她死了?它会不会一个人躲在寝殿里哭?
她想起青石镇那个卖糖葫芦的老伯——他还在吗?他每年春天还会留最大的那串,等着那个“小姑娘”来买吗?
她想起他。
墨渊。
一千年了。
他还活着吗?
他会不会偶尔想起她?想起那个被他亲手献祭的人?
云羲看着她变幻的脸色,轻声说:“想回去?”
凤辞抬头看她。
云羲指了指远处那道裂痕——依旧横亘在天际,依旧透着微弱的光:
“裂痕还在。说明天道还在收割祭品。”
她顿了顿:“这千年里,又有人跳下来了。”
凤辞的心猛地一紧。
又有人……
和她一样的人。
云羲看着她:“你想出去吗?”
凤辞问:“能出去吗?”
云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开口:
“有一个办法。”凤辞看着她,等着。
云羲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点在她眉心。
一股比之前更冷的气息涌入——
凤辞看见了一个画面。
无数年前,云羲站在这里,面对着那只巨大的金色眼睛。
那眼睛说:“想出去?可以。用你的怨气,填满这片虚空。”
云羲问:“怎么填?”
那眼睛笑了:“杀了我。杀了天道。”
画面消失。
凤辞睁开眼,看着云羲。
云羲的脸色更苍白了,身体也比之前更透明——刚才那一下,消耗了她太多力量。“你看见了。”她说,“唯一的办法,就是杀了天道。”
凤辞问:“怎么杀?”
云羲摇头:“我不知道。一万年了,我试过无数次,连它的本体都找不到。”
她顿了顿,看着凤辞:
“但你不一样。”
凤辞愣了愣。
云羲指着她心口:“你心里有比我更深的东西。”
凤辞皱眉:“什么?”
云羲的目光像是能看透她的一切:
“恨。”
“我只有恨。恨那个人负我,恨天道骗我。”
“可你不一样。你不仅有恨,你还有……爱。”
凤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云羲打断她:
“别急着否认。你以为爱是软弱?在这里,爱比恨更强大。”
她指着远处那些幽蓝的火焰:
“那些怨火烧了万年,烧不死天道,只能照亮这片虚空。为什么?因为怨只能毁灭,不能创造。”
她回头看着凤辞:
“可你心里有爱。你爱过,也恨过。你被他伤得最深,却还握着那颗糖。”
凤辞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颗早已化掉的糖,她一直贴身藏着。
云羲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欣慰。
“也许……”她轻声说,“你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又过了不知多久。
有一天,凤辞修炼完,回到洞里,发现云羲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等她。
她找遍了整个洞,都没有找到。
最后她在洞口发现一行字,刻在石壁上:
“我去找他了。”
凤辞看着那四个字,愣住了。
她抬头看向远处那片灰雾——什么都没有,只有永恒的灰。
云羲走了。
那个被困了一万年的初代神女,终于走出了这座洞。
她去找那个人了。
哪怕那个人可能早就死了,哪怕他可能根本不记得她。
她还是去了。
凤辞站在那里,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头,从怀里掏出那颗糖。
糖早就化了,只剩下一根竹签,和上面凝固的暗红色痕迹。
她看着那根竹签,轻声说:
“我还要等多久?”
没有人回答。
只有灰雾在翻涌。
她握紧竹签,抬起头,看向天际那道裂痕。
那里的光,好像比之前亮了一点。同一时刻,九重天。
战神殿里,墨渊猛地睁开眼。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那枚纯白的玉佩,中心忽然出现了一点红。
那红色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一点一点变深。
他的手在发抖。
“阿辞……”他喃喃道。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战神大人!”有人在喊,“裂痕!裂痕有异动!”
墨渊冲出殿门,抬头看向天际。
那道横亘万年的裂痕,正在剧烈震动。
从裂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幽蓝色的光。铺天盖地的幽蓝色。
魔界,重烨站在悬崖边,看着那道裂痕,金瞳里火光跳动。
“一千年了。”他说,“你终于醒了。”
他身后,一个魔界长老小心翼翼地问:“尊上,那光是什么?”
重烨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道裂痕,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
“是她。”
裂痕深处,在那片幽蓝的光中,有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在缓缓上升。
银发,紫瞳,眼角一颗鲜红的朱砂痣。
她的手里,握着一根竹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