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
对于神仙来说,一百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可对于凤辞来说,这一百年,长得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
她依旧住在神隐山,依旧每天去星崖上坐一会儿,依旧抱着灵宝看日出日落。
只是那座坟前,多了一棵桃树。
是她亲手种的。
第一年种下去的时候,她问玉佩:“你说它会开花吗?”
玉佩没回答,只是中心那抹血红轻轻跳了跳。
第五十年,桃树开花了。满树粉白,风一吹,花瓣落在坟前,落在石碑上,落在她肩头。
她拈起一片花瓣,低头看玉佩:“五十年了,你还不回来?”
玉佩依旧没回答。
只是那血红,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第一百年,桃树已经长得很高很粗,每年春天都开得轰轰烈烈。
凤辞坐在树下,靠着树干,把玉佩贴在脸颊上。
“一百年了,”她轻声说,“重烨那家伙每隔几年来问一次,问我你回来了没有。每次问完就喝酒,喝完就骂你,骂完就走。”
她顿了顿,笑了笑:“他说你欠他的酒,再不回来,他就来挖你的坟。”
玉佩跳了跳。凤辞低头看它,目光温柔:
“你也觉得他烦是不是?”
忽然,灵宝从山下飞上来,小身子跌跌撞撞,三条尾巴都炸开了毛:
“主人!主人!山下有人来找你!”
凤辞皱眉:“谁?”
灵宝喘着气说:“不认识!一个老头!他说他叫……叫什么来着……周……周……”
凤辞愣住了。
周?
她猛地站起身。山脚下,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站在那块刻着“神隐山”三个字的石碑前,仰着头往山上张望。
凤辞从天而降,落在他面前。
老人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凤辞伸手扶住他,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哎呀,小姑娘,你还在啊?”
凤辞愣住。
那笑容,那语气,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老……老伯?”
老周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是我!是我!我还怕认不出你呢,你这头发还是那么好看,就是长了点……”
凤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周——那个青石镇卖糖葫芦的老伯——他还活着?
不对,凡人不可能活这么久。
老周像是看出她的疑惑,摆摆手说:“我不是人啦,早不是啦。当年你跳下去之后没多久,我就死了。阎王说我卖糖葫芦三百年,积了不少功德,让我投个好胎。我没去。”
凤辞问:“为什么?”
老周笑了笑:“我想着,万一你回来呢?万一你回来想吃糖葫芦呢?我要是投胎了,谁给你做?”
凤辞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老周从身后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她:“给,今年的。我每年春天都做两串,想着你万一回来呢。今年正好一百年,我想着来看看——你果然在。”
凤辞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两串糖葫芦。红彤彤的,裹着晶亮的糖衣,和她第一次买的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着,很久没有说话。
老周拍了拍她的手:“小姑娘,别难过。那个冷着脸的小伙子,会回来的。”
凤辞抬头看他。
老周眨眨眼:“我做糖葫芦三百年,什么看不出来?他那年每次来买糖,都多给我钱,让我把最大的留给你。”
凤辞愣住了。
老周笑呵呵地说:“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原来真不知道啊?”
他转身,拄着拐杖慢慢走远。
“小姑娘,我明年还来!”
他的声音从风中传来,越来越远。凤辞站在原地,捧着那两串糖葫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咬了一口。
糖衣在嘴里化开,甜得她眯起眼。
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老周走后没多久,重烨又来了。
他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红发披散,金瞳狭长,领口微敞,露出那道贯穿锁骨的旧伤——那是当年凤辞第一次见面时留下的。
他手里提着一个酒坛,大摇大摆走上星崖,在墨渊坟前坐下。
“喂,冰块脸,”他把酒坛往地上一顿,“本座又来了。”
凤辞抱着灵宝,靠在桃树上,看着他。
重烨拍开泥封,倒了两碗酒,一碗放在坟前,一碗自己端着。
“一百年了,”他说,“你还不回来?本座都等烦了。”
他仰头喝完,又倒一碗。
“当年说好的,你欠本座的酒,再不回来,本座就加利息了。”
他又喝完。一连喝了三碗,他的脸开始泛红,话也开始多起来:
“冰块脸,你知道本座最后悔什么吗?后悔当年没早点认识她。”
他指了指凤辞。
“要是本座比你先认识她,她肯定选本座。本座虽然嘴贱,但绝对不会把她推下深渊。”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本座……会带她走。”
凤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重烨又喝了一碗,忽然转头看她:
“喂,女人,你说他是不是傻?”
凤辞问:“什么?”重烨指着墓碑:“他当年要是听本座的,跟你一起走,管他什么天道不天道——你们俩早就在魔界逍遥快活了,哪来这么多事?”
凤辞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他不是你。”
重烨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苦涩,又像是释然。
“对,”他说,“他不是我。”
他又倒了一碗酒,举起来,对着墓碑:
“冰块脸,本座敬你。”
“敬你是个傻子。”
“敬你比本座有胆。”
“敬你……把她护住了。”
他一口气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摔,站起身。“走了。”他说,“明年再来。”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头也不回:
“喂,女人。”
凤辞抬头看他。
“他要是真回来了,”重烨说,“告诉他——本座认输。”
他消失在云海中。
凤辞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
“你听见了?”她轻声说,“他说他认输。”
玉佩跳了跳。
凤辞笑了。
又过了很多年。
凤辞已经不记得自己等了多久。
她只知道,桃树每年都开花,老周每年都来送糖葫芦,重烨每年都来喝酒。
一年又一年。
桃树越来越高,花开得越来越盛。
老周的背越来越驼,走路越来越慢,但每年春天,他都会准时出现在山脚下,提着那个布包。
重烨的头发里,也悄悄冒出几根白的。虽然他不承认,但凤辞看见了。
只有她,一点没变。
依旧是银发紫瞳,依旧是那副十七八岁的模样。
只是眼角那颗朱砂痣,比以前更红了。
这一年春天,桃花开得格外好。凤辞坐在树下,抱着灵宝,等着老周来送糖葫芦。
可她等了一整天,他都没来。
第二天,第三天,依旧没来。
第四天,凤辞下山了。
她来到青石镇,来到那个街角。
那里空荡荡的。
没有糖葫芦摊,没有老周,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空的角落,看了很久很久。
旁边一个卖菜的妇人看她站了半天,好心问:“姑娘,你找谁?”
凤辞转头看她:“这里原来有个卖糖葫芦的老伯,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妇人愣了愣,然后叹了口气:“你说老周啊?他去年冬天走了。年纪大了,没挺过去。”
凤辞愣住。
妇人继续说:“他走之前还念叨呢,说什么‘今年的糖葫芦还没送出去’。也不知道是送给谁。”
凤辞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还握着他去年送的最后一串糖葫芦。
她把它举到眼前,看着那颗最大的。
红彤彤的,裹着晶亮的糖衣。
和她第一次买的一模一样。
她咬了一口。
糖衣在嘴里化开。
可这一次,不甜了。凤辞回到神隐山,在桃树下坐了很久。
灵宝趴在她脚边,不敢说话。
她看着手中的玉佩,轻声说:
“老周走了。”
玉佩跳了跳。
她又说:“他等了我一百年,每年都来给我送糖葫芦。我等了你一百年,你一次都没回来过。”
玉佩又跳了跳,跳得比平时快。
凤辞看着它,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
“墨渊,”她说,“你到底还回不回来?”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桃树,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她身上,落在玉佩上。
她低头,看着那些花瓣。
忽然,玉佩剧烈地震动起来。
凤辞猛地抬头——
玉佩中心那抹血红,正在疯狂跳动,比任何时候都快,快得像是要跳出来。
然后,一道金光从玉佩中射出。
那金光落在桃树下,落在那些落花上,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
凤辞屏住呼吸。
灵宝瞪大了眼睛。
那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最后,一只手从光中伸出,轻轻落在她脸颊上。
温暖的。
真实的。
颤抖的。
一个声音响起,沙哑得不成样子,却熟悉得让她想哭:
“阿辞……”
“我回来了。”
凤辞抬起头,看着那张三百年没见的脸。
他瘦了,憔悴了,鬓角的白发更多了。
可他在笑。
和三百年前喂她吃糖时一模一样的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
“下辈子太远了。”
“这辈子,换你护我。”
“现在,我回来了。”
“你来护我。”
凤辞愣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哭得像一个终于等到家的孩子。
灵宝在旁边跳着转圈,三条尾巴摇成了风车:
“回来了!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远处,云海上,重烨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他笑了笑,转身离开。
“傻子。”他轻声说。
风吹过,他的声音消散在空中。
桃树下,两个人紧紧相拥。
花瓣落在他们身上,落了厚厚一层。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直延伸到山崖边缘,延伸到那片他们一起看过无数次的云海。
云海翻涌,金光万道。
那是三界最寻常的黄昏。
也是凤辞等了三百年,终于等来的——
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