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醒来的第一个感觉,是暖。
不是九重天那种冰冷的辉煌,是一种柔软的、带着花香的暖。
他睁开眼,看见一片粉白。
桃花。
满树的桃花,开得正盛。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他脸上,落在身上,落在身边那个人的发间。
那个人趴在他床边睡着了。
银发散落一地,发尾那抹血色已经淡成浅浅的樱粉。她的脸侧向他的方向,眉头微蹙,像是睡得不踏实。
灵宝蜷在她怀里,三条尾巴盖在她手背上,也在睡。
墨渊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三百年了。
不对,加上炼狱那一千年,是一千三百年。
他看了她一千三百年——在记忆里,在梦里,在玉佩里那一缕残魂的微光里。
可那都不是真的。
现在,才是真的。
他抬起手,轻轻落在她脸颊上。
指尖触到的肌肤是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她猛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
凤辞愣在那里,像是还没从梦里醒来。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不再冷峻、盛满柔光的眼,看着他那鬓角的白发,看着他嘴角那抹浅浅的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墨渊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阿辞。”
只两个字。
凤辞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抱得那么紧,像是怕他再消失。
灵宝被挤醒了,从两人之间探出脑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三条尾巴拼命摇起来:
“主人!主人!他真的醒了!真的醒了!”
墨渊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那颗银白色的脑袋,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抬起手,轻轻落在她发顶。
“我回来了。”他说。
凤辞没有抬头,只是在他怀里闷闷地说:
“你要是再敢消失,我就把你踹回炼狱去。”
墨渊笑了。
那笑容,和三百年前喂她吃糖时一模一样。
“好。”他说,“不走了。”
墨渊醒来后的第三天,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他站在桃树下,看着那棵树,看着那座坟——坟已经平了,只剩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吾爱”两个字。
凤辞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给你立的。”她说。
墨渊沉默了一会儿,问:“怎么又平了?”
凤辞看他一眼:“你人都回来了,还留着坟干什么?看着晦气。”
墨渊愣了愣,然后笑了。
凤辞转身往山下走:“走,带你去个地方。”
墨渊跟上去:“去哪儿?”
凤辞头也不回:“青石镇。”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山,穿过云海,走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来到山脚下的小镇。
青石镇还是那个青石镇。
三百年过去了,这里的房子翻新了又翻新,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那条街还在,那个街角还在。
只是那个糖葫芦摊,不在了。
凤辞站在街角,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地方,沉默了很久。
墨渊看着她,轻声问:“老周他……”
凤辞点点头:“走了。去年冬天。”
墨渊没有再问。
他走到街角,蹲下来,在地上摸了摸。
然后他站起来,对凤辞说:“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走进旁边一家铺子,过了一会儿,手里捧着一个东西出来。
两串糖葫芦。
红彤彤的,裹着晶亮的糖衣,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凤辞愣住了:“你……哪来的?”
墨渊指了指那家铺子:“那家老板的儿子,小时候跟老周学过手艺。他说老周临终前托他,每年春天多做两串,放在街角那个位置。要是有人来取,就说明她还在。”
凤辞看着那两串糖葫芦,眼眶发酸。
墨渊走到她面前,把最大那颗摘下来,递到她嘴边。
“来,”他说,“吃糖。”
凤辞看着他,看着他递过来的那颗糖,看着他那双不再冷峻的眼。
她张开嘴,咬了一口。
糖衣在嘴里化开,甜得她眯起眼。
墨渊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
“甜吗?”他问。
凤辞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甜。”
墨渊低头,就着她的手,把剩下的半颗吃了进去。
“嗯,”他说,“甜。”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街角的那个位置,依旧空着。
可那两串糖葫芦,已经被人吃掉了。
傍晚,神隐山上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重烨提着两大坛酒,大摇大摆走上星崖,往桃树下一坐,把酒坛往地上一顿:
“喂,冰块脸,醒了也不告诉本座一声?”
墨渊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你怎么知道的?”
重烨翻个白眼:“整个三界都在传,说神隐山上那棵桃树开花了,开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本座一听就知道——肯定是你这冰块脸醒了。”
他拍开泥封,倒了两碗酒,一碗推到墨渊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来,欠本座一百年的酒,今天连本带利还了。”
墨渊端起碗,看着他:“我记得,我只欠你一碗。”
重烨挑眉:“一百年利息,翻了一百倍。你算算,该喝多少?”
墨渊笑了。
他仰头,一口气喝完。
重烨又给他倒上。
两人一碗接一碗,喝得痛快。
凤辞抱着灵宝靠在桃树上,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
灵宝小声说:“主人,他们会不会喝醉啊?”
凤辞说:“让他们喝。”
灵宝眨眨眼:“为什么?”
凤辞看着墨渊的侧脸,轻声说:“因为他欠他的,不止是酒。”
不知喝了多少碗,重烨的脸已经红透了,话也开始多起来:
“冰块脸,本座跟你说——本座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抢在她遇见你之前认识她。”
墨渊端着碗,看着他。
重烨继续说:“要是本座先认识她,她肯定选本座。本座虽然嘴贱,但绝对不会把她推下深渊。本座会带她走,管他什么天道不天道——”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可是本座没有。”
“你有的,本座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墨渊,金瞳里有火光跳动:
“所以你赢了。”
墨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碗:
“不是赢。”
重烨皱眉:“什么?”
墨渊说:“是我运气好。”
他看向凤辞,目光温柔:
“运气好,遇见了她。”
“运气好,她愿意等我。”
“运气好,还能回来。”
重烨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也有祝福。
“行,”他端起碗,“算你运气好。”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夜风吹过,桃花纷纷扬扬落下来。
落在酒碗里,落在肩上,落在地上。
重烨喝完最后一碗,站起身,踉跄了一下。
“走了,”他说,“明年再来。”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头也不回:
“喂,冰块脸。”
墨渊看着他。
重烨说:“对她好点。不然本座来抢人。”
他消失在夜色中。
墨渊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不会给你机会的。”
凤辞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喝够了?”她问。
墨渊点点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眼角那颗朱砂痣上,落在那双盛满星光的紫瞳里。
他忽然说:“阿辞。”
凤辞看着他:“嗯?”
墨渊抬手,轻轻拂过她的眼角:
“我好像,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你。”
凤辞愣了愣。
墨渊说:“以前总是忙着练剑,忙着处理公务,忙着当天道的好战神。每次见你,都是匆匆来匆匆走。”
他顿了顿:
“现在想想,真傻。”
凤辞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现在看,也不晚。”
墨渊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嗯,”他说,“不晚。”
月光静静照着,桃花静静落着。
两人坐在树下,依偎在一起,看着满天的星星。
凤辞忽然问:“你还记得吗?我以前最喜欢在这里数星星。”
墨渊说:“记得。一千三百八十七次。”
凤辞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墨渊低头看她,目光温柔:
“因为我每次来,都听见你在数。”
凤辞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原来你都知道。”
墨渊把她揽进怀里:
“都知道。”
夜风吹过,带着桃花的香气。
灵宝蜷在凤辞脚边,已经睡着了,发出轻轻的鼾声。
远处,云海翻涌,星光点点。
凤辞靠在墨渊怀里,轻声说:
“墨渊。”
“嗯?”
“下辈子,换你数星星。”
墨渊笑了:
“好。”
“数一辈子。”第二天清晨,凤辞醒来的时候,发现墨渊不在身边。
她坐起来,四处看了看。
桃树下没有人,寝殿里没有人,星崖上也没有人。
她心里忽然有些慌。
灵宝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主人,怎么了?”
凤辞没回答,快步走出门——
然后她愣住了。
山道上,墨渊正往上走。
他手里捧着一个东西,走得有些慢——毕竟刚醒过来没多久,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凤辞站在那里,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他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串糖葫芦。
红彤彤的,裹着晶亮的糖衣,上面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凤辞看看那串糖葫芦,又看看他。
墨渊说:“我去山下买的。那家铺子的老板说,他爹教他的时候说过,糖葫芦要早上做,糖衣才脆。”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你爱不爱吃早上做的,就先买了一串试试。”
凤辞看着他,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着他手里那串沾着露水的糖葫芦。
她伸手,接过来。
咬了一口。
糖衣在嘴里化开,又脆又甜。
“好吃吗?”他问。
凤辞点点头。
墨渊笑了。
那笑容,比阳光还暖。
凤辞看着他,忽然说:
“墨渊。”
“嗯?”
“你以后每天早上,都给我买糖葫芦好不好?”
墨渊愣了愣,然后笑了:
“好。”
“买一辈子。”
阳光从云海中跃出,洒在两人身上,洒在那串糖葫芦上,洒在整座神隐山上。
灵宝从后面跑过来,围着两人转圈:
“买糖葫芦!买糖葫芦!灵宝也要!”
凤辞低头看它:“你吃什么糖葫芦,你会蛀牙。”
灵宝不服气:“我才不会!我每天都漱口!”
墨渊弯腰,把灵宝抱起来:
“走,下山,给你也买一串。”
灵宝高兴得三条尾巴拼命摇。
凤辞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
她咬了一口糖葫芦,跟在后面。
糖很甜。
阳光很暖。
山风很轻。
那个人,走在前面。
等着她。很多年后。
神隐山上,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银发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小白裙,在桃树下跑来跑去。
灵宝跟在她后面,四条尾巴摇来摇去——它终于长出第四条尾巴了。
“灵宝!灵宝!你追我呀!”小女孩咯咯笑着。
灵宝假装追不上,气喘吁吁地喊:“追不上追不上!你太快了!”
小女孩笑得更开心了。
桃树下,凤辞靠在墨渊怀里,看着那一幕。
“她像谁?”她问。
墨渊低头看她:“像你。”
凤辞挑眉:“哪里像?”
墨渊说:“笑起来像,跑起来像,连吃糖的样子都像。”
凤辞笑了。
远处,小女孩跑累了,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娘!娘!灵宝说山下的糖葫芦可好吃了!我们什么时候去吃?”
凤辞摸摸她的头:“明天带你去。”
小女孩眼睛一亮:“真的?”
凤辞点头:“真的。”
小女孩又看向墨渊:“爹也去吗?”
墨渊弯腰,把她抱起来:“去。爹给你们买最大的。”
小女孩高兴地拍手。
阳光洒在三人身上,暖洋洋的。
凤辞抬头,看向天空。
蓝天白云,阳光明媚。
没有裂痕,没有血雨,没有天道之眼。
只有风,轻轻吹过。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躺在星崖上数星星的时候,曾经许过一个愿。
她想做个凡人。
想有个人陪她看星星。
想吃糖葫芦的时候,有人给她买。
现在,她的愿望实现了。
墨渊低头看她:“在想什么?”
凤辞收回目光,看着他:
“在想——下辈子,还让你买糖葫芦。”
墨渊笑了。
“好。”他说,“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买。”
风吹过,桃花落在他们身上。
远处,小女孩的笑声和灵宝的叫声混在一起,飘向云端。
那是三界最寻常的一天。
也是最幸福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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