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总是繁忙的。
阳光落在人行道上,安意如走在人群里,步速刚好跟上人流的节奏。人们繁忙地经过她,她也繁忙地经过他们。
没有人看她。
她穿着一件黑色连帽外套,袖子遮住手背,下摆盖住裤腰。
安意如习惯戴着口罩。戴着它,像给自己画了个圈,圈里只有她自己,别人就不会轻易靠近。
手机一直在手上,震了一下。她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才掏出,是妈妈的消息。
妈妈的头像是一张画。穿裙子的小女孩站在月亮下面,伸着手,像是在够月亮。那是她很小的时候画的,画的很用心。妈妈一直当宝贝收着,后来换成了微信头像,再也没换过。
“宝贝,好久没和妈妈通话了。”
安意如站在人行道边,看着这句话。
红灯还有三十秒。
她点开对话框,键盘弹出来。
“最近有点忙。”
停了一下,又删掉。
“等周末吧。”
又停住。
她想了一会儿,好像周末真的到了,她也未必会打。
光标在输入框里一下一下地闪。
周围的人开始往前挤,绿灯亮了。
有人从她身后走过去,肩膀轻轻碰了一下她。
她下意识把手机锁屏。
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妈妈那行字也一起消失了。
她把手机重新揣回口袋,跟着人群过了马路。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安检口排着队,人挤人,黑压压的一片。
她转身走了。
附近有家奶茶店,她偶尔会去坐一会,不是爱喝奶茶,只是想找个地方呆着,等人少一点再进站。
“欢迎光临。”
靠窗的位置空着,她坐下来,点了一杯最普通的奶茶。
窗外的街景在流动,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桌角上,她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收回那只露在阳光里的手。
她不喜欢太阳。
从小就不怎么喜欢,太亮了,太热了,也不能盯着看。
月亮不一样,月亮是凉的,是温柔的。
有时候半夜睡醒,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闭上眼,恐惧就会慢慢涌上来。怕床底下有东西,怕衣柜自己打开。不敢出声,不敢动,就缩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
然后她想到一个办法。她爬起床,走到阳台,拉开窗帘看月亮。月亮总是在的,不管几点醒来,她都在那儿。有时候圆,有时候缺,但总是在的。
她试着对月亮说话,说刚才梦到什么了,说她为什么醒了,说那些让她害怕的东西。
月亮不说话,不会回应她,但她说的时候,总觉得月亮在听。
说着说着,她就困了,也不害怕了。
然后她就回去睡觉,一觉到天亮。
然后她就习惯了和月亮说话,会说今天在学校发生了什么,说同学没还她的橡皮,说她不想长大。月亮知晓她的所有秘密,就像她最好的朋友一样。
那时候她就意识到自己不是普通人,因为只有自己可以和月亮说话。
某个下午,她趴在课桌上发呆,看着窗外的天空,忽然想着,我为什么只能是安意如。如果我不是这个坐在教室里要写作业的小学生。而是别的什么呢?
她开始构建自己的真实身份:她是暂居人间的神。为了体验人生,她封存了自己的记忆和神力,将自己变成一个普通的女孩。只不过因为自己太聪明,还没恢复记忆就察觉到了真相。而等这个身体老去,她就会回去,回到月亮上。
这个想法让她很开心,忍不住偷偷使用“神力”。
比如体育课那天,太阳很大,她不想跑步,就在心里默念:体育课暂停。
心跳快了半拍,偷偷看向体育老师,他吹着哨子,让她们跑圈,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种一瞬的、仿佛触碰了世界规则的悸动,足以让她一整节课都微微扬起下巴。
她开始滥用神力。
想让那个讨厌的同学摔一跤,没成功。
想让喜欢的动漫角色复活,没成功。
想让时间永远停在暑假,没成功。
想让考试取消,没成功。
都没成功。
但她不在乎。她是神,只是暂时失去了神力。
后来呢?
后来就忘了。
这些想法持续了很久,但终究是假的,像退潮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退了。她没发现自己不再想那些事,就像没发现自己很久没长高了。
现实一层层覆盖上来,把她埋在作业、考试,和对未来的焦虑里。
某天,她突然想起从前,只觉得脸颊发热,一边不自觉地把口罩向上拉。
原来人长大,就是学会把幻想一件件整理起来叠好,然后收进心底的抽屉。
她后来还知道了一个事:月亮其实只是个绕着地球转的卫星,就是个普通的石头球,近看了表面还坑坑洼洼的。上面什么都没有。
书上这么写的,老师这么教的,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她也知道这是真的。
但有时候半夜睡醒,看见透过月光落在自己身上,她还是觉得,月亮好像不只是这样。
奶茶端上来了,插上吸管,手机屏幕又亮了。
喝着奶茶,拿起手机,这次是班级群的消息,提醒明天有作业要交。
她把手机扣了回去。窗外的人群还在流动,阳光更斜了,照到她眼睛上,她眯起眼睛,喝完了奶茶,剩下几个冰块化在里面。
走进地铁站,刷卡,过闸机。地铁站里人还是很多,但比刚才少了些。
隧道亮起光,风吹了过来,地铁进站了。她被人流推着走进去,挤在一个靠门的角落。
看着车窗玻璃上的倒影,齐肩的黑发从两侧露出来遮住耳朵,额前的刘海被风吹得有些乱。脸被口罩遮住,只露出一双平淡无奇的黑色眼睛。
模糊的,看不出表情的普普通通的高中女生。
以前照镜子,总爱对镜子里的自己挤眉弄眼。有的时候不高兴了,就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这些事情都无所谓,反正我知道,早晚有一天我还会重新变成神。
那时候,她什么都知道。
现在,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回什么,不知道想什么,不知道自己未来的打算,不知道自己是谁。
看着自己的倒影,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呢?
这个念头没有来由,却让她心跳又一次加速。
隧道里的灯一盏盏地掠过,连成一条线,晃的她有些睁不开眼。
如果她来人间就是为了体验这一切,包括现在的迷茫,现在的孤独,现在的痛苦。
灯光好像变得更亮了一些。
如果那些幻想不是幻想,真是她遗忘的记忆,真的有月亮上的神座在等她的归来。
车厢的广播响了:下一站,新世界,可换乘3号线,下车请准备。
如果她真的是神呢?
这个念头刚浮现出来,灯光忽然闪了一下。
车厢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但亮度却变得有些不对。光线太白了,白得像是被洗过。
窗外的隧道正在飞快后退,可那些灯却变慢了。
一盏灯、一盏灯、一盏灯。
仿佛时间被拉长了。
周围依旧嘈杂,但声音就像隔着水传过来一样,模糊而遥远。
她再次看向窗外。
隧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浅了,然后画面出来了。
她看见一个阳台。
窗帘被拉开,一个小女孩站在那里,眼睛仿佛透着光,穿着睡衣仰着头,正对着月亮说话。
她看见操场。
一个小女孩嘴唇嘟囔着什么,然后微微扬起下巴。
她看见镜子。
小女孩眼睛红红的,对着自己打气,然后恢复了自信的笑容。
那些画面一片一片飘过来,又一片一片飘走。
像是有人把她的人生剪成一段一段,在重新播放。
她站在这些景象之间,就像画布上唯一一笔突兀的黑色。
画面越来越快。
最后,所有画面忽然停住。
它们向中间收拢。
慢慢地,变成一个人。
是她自己。
小时候的她。
头发长长的,眼睛亮亮的,脸上还有点婴儿肥。她看着安意如,安意如看着她。
对方笑了。
像是在说:
“我就知道。”
她伸出手。
就像妈妈头像里的那幅画一样。
在够月亮。
安意如低头看着那只手。
忽然想起小时候半夜醒来,光着脚站在阳台地板上。
想起自己对月亮说话。
想起那幅画。
想起自己和妈妈的对话。
“那你够到了吗?”
“没有,所以还在够。”
那只手还在伸着。
很用力。
安意如看着她。
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隔着很多很多年,才终于想起自己原本要做什么。
她慢慢伸出手。
两只手之间,只剩下一点点距离。
就在指尖几乎碰到的一瞬间——
车厢的灯全部熄灭。
下一秒。
光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