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地的阳光很薄。
像披着一层轻纱。
我走在前头。
街上人多,我们就穿过去。四月樱跟在我身后半步,脚步有些乱。
绣地的人多,闲人也多。闲人没事,便看人。有些目光粘上来,不挪开了。
我知道那些目光落在哪里。
四月樱穿着最普通的侍女衣裳,素色,干净,没有装饰。头发散着,没有簪子,也没有发带。
这一身走在这条街上,原是不该有人多看一眼的。
但她的脸上,戴着一条眼纱。
那是我从母亲的遗物里翻出来的,有些旧了,但纹路细密如烟,极为精致。
两样凑在一起,便显得不伦不类了。
在落绫,只有高门女眷才会遮眼。要么是掩瞳色,要么是示身份。
侍女戴这个,只会被当作越界。
或者模仿。
“你看那个——”
声音不算低。
“戴眼纱呢。”
“怕不是家里主子不要的破烂,捡来挂在脸上充门面儿?”
“侍女戴什么眼纱?伺候人的都要装样子?”
我听见了。
这些话从来不避人,甚至希望被听见。
四月樱的步子慢了一拍。
她的性子软,不敢去找别人麻烦。
我没有回头。
这些话不值得回头。
若每一声犬吠都要驻足,那三月天这出戏便没法演下去了。
以前若是樱——
她大概已经走过去了。
歪着头,问一句:
你那张嘴,还要不要。
“你那张嘴还要不要?”
我停下来。
回头。
是依依。
依依站在那两个人面前,腰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着。
银白色的衣裳裁得很好,银簪压住发尾。站在四月樱旁边,她倒更像个体面人家的小姐。
那两人愣了一下。
男人先反应过来,脸色沉下去。
“怎么?”他把声音提高了些,“当官的要欺辱百姓?”
像是要让整条街的人听见,已经有人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
依依的脸微微涨红了。
“你——!”她向前迈了一步。
“依依姐,算了……”
四月樱上前,扯住她的袖子。
声音很轻,带着怯,像是不习惯在这种场合开口。
那两个人见状,神情反而松了,带着一点得意。
像是在说“你不敢动我”。
街上的人越聚越多了。
四月樱好像是被这些目光吓住了。她扯依依袖子的手紧了一些,另一只手的指尖蜷缩进手心里,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她隔着眼纱看了我一眼,目光碰到我的时候,很快又移开了。
她应该是觉得我做错了。
或者觉得我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依依。”
我开口。
声音不高。
“过来。”
依依的身体顿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我,淡金色的眸子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一秒,两秒。
然后她退了。
她低下头,退后一步,走到四月樱身边。四月樱的手还扯着她的袖子,她便由着对方扯着。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那妇人“呸”的一声,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有那中年人低低的笑声,和旁边人窃窃私语的嗡嗡声。
这些都与我无关。
四月樱和依依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
但我听见了。
依依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只觉得绣地的阳光很薄。
像一层粘在身上的轻纱,揭不下来。
云锦坊在巷子尽头。门面不大,褪色的招牌挂在上面。说是“坊”,其实就一个老婆婆在守着。她年轻时手艺好,城里有头脸的人物们都来她家做衣裳。
母亲以前也常来,后来我也来。
屋里光线暗,只有窗边落下一道光。老婆婆坐在那里,低头缝线。
她抬头,看了我一会。
“是……织纱?”
“是我。”
她把针别在衣襟上,站起来,扶着桌子慢慢走到柜台。
“那件衣裳。”我说,“好了么?”
她怔了一下。
目光落到我身后。
停在那层眼纱上。
很久。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好了,”她说,“早好了。”
她转身往里头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一点。
柜台落了一层灰。
我记得以前这里有茶,有点心。
母亲说话,我和樱在一旁玩线。
线缠在一起,又被解开。
老婆婆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包袱。
里头是一件衣裳。
我把它提起来,抖开。那布料垂下去,柔软得像是没有重量。每一寸都是照着那个尺寸来的。
我亲手量的。
“换上。”
我递给四月樱。
她看着我,有些意外。但没有问为什么,她接过衣服,走到隔间。
然后她走出来。
那一瞬间,原本昏暗的屋子里,仿佛点起了一盏灯。
那是件粉白色的罗裙。
衣裳的肩线刚好落在她肩头,腰身收得恰好。
裙摆垂下去,像一汪清水,安安静静地铺在地面上。
她站在那里,有些局促,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袖口,眼睛从眼纱后面看着我。
“好看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看见的不是她。
是樱。
是樱穿着这件衣裳站在我面前。是我想象过无数次的画面——
她站在阳光下,穿着这件衣裳,转一个圈,裙摆散开来,像一朵花。
她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她说真的吗,我说真的。
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很亮的绿。
不是黑色的。
她快十九岁了。
三月天没有年份,大多数人活一辈子,不知道自己几岁,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但我知道。
五岁那年,母亲告诉我们年份的事。
据说那是辉夜月的恩赐,降下爱情的隐月,让相守的人知道时间走了多远。
母亲和父亲从遥远的伊利希安而来,穿过风暴和瘟疫,来到落绫的时候,他们的手里攥着彼此的手,也攥着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数字。
母亲临死前,她把那个数字交给我。
她说,织纱,你要记着。记着你多大了,记着樱多大了。这世上没有人会替你们记,所以你们要自己记。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很凉,眼睛却很亮。
我替她记着。
第116天。
每年第116天,是她的生日。
整个落绫,整个三月天,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不会有人在这一天停下来,不会有人想起,不会有人在意。
但我记得。
六岁那年,我送她一个玉佩。
八岁那年,我送她一套手镯。
十三岁那年,我送她一枝发簪。
十八岁那年,我送她一把剑。
“姐姐,”她忽然说,“明年的生日,我不要这些硬硬的东西了。”
“那要什么?”
“要一件好看的衣裳。”那天她这样说。
“你不是不爱穿那些?”
“不爱穿归不爱穿,”她歪着头,眼睛弯成月牙,“但姐姐做的,我要。”
她把手背在身后,踮了踮脚,像小时候那样。
“要粉白色的,要轻的,要软的,要穿着能跑能跳能拔剑的。”
“好。”
我说好。
我总是说好。
我说明年。
明年第116天,我给你。
我看着四月樱。
看着这件衣裳穿在另一个人身上。
我想象过很多次,想象樱穿上它的样子。想象她站在阳光下,问我,“姐姐,好看吗”。
但是不会了。
樱不会回来了。她不会穿着这件衣裳站在阳光下,不会歪着头冲我笑,不会叫我姐姐了。
可是这件衣裳还在。
我看着她。
看着四月樱。
看着她身上那件衣裳。
粉白色的,很轻,很软。
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好看。”
声音从嗓子里出来,比我预想的要稳。
“真的吗?”
“真的。”
今年不用等了。
永远不会再等了。
绣地的阳光很薄。
像隔着一层轻纱,看什么都不真切。
四月樱走在旁边,穿着那件衣裳,脚步轻快,像是对什么都充满希望。
她当然充满希望。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这件衣裳是给谁的。
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
不知道这条街上的每一个脚印,都踩在我曾经走过的路上。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穿着那件衣裳。
但她穿得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