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碟小碗摆了一桌,每样就一点点,精致得过分。
她夹了一筷子不知道什么肉,放进嘴里。
好吃。
“有必要做这么多吗?”
源织纱坐在对面,面前只有一杯清茶。
“不喜欢?”
“不是,就是……”四月樱想了想,“有点浪费。我一个人又吃不完。”
“吃不完就剩下。”
“那多可惜。”
源织纱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过得很苦?”
四月樱噎住。
她想起那个高楼林立、灯火通明的世界,想起自己虽然平凡却从未短缺过的生活,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苦……只是觉得,浪费不太好。”
“我不缺这些,也没有影响到别人,为什么不好?”源织纱不解地反问。
四月樱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好?
脑海里掠过画面:被倒进垃圾桶的超市存货,为了保持价格而销毁的农产品。
人们说这是为了维持价格。
她当时看着屏幕,也说不出哪里不对——直到有一次,看见一个老人从垃圾桶里翻出那些还没拆封的面包,她才忽然明白。
有些东西,不是“有没有影响别人”能衡量的。
“如果每个人都这么想呢?”她问。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资源充足,每个人都可以浪费。那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条件。”源织纱说。
“对。”四月樱点头,“所以没条件的就只能节省,有条件的就可以浪费吗?”
源织纱看着她,目光依旧平静,但四月樱听到了她的回答:
——是的。
“你想说什么?”
四月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说,资源充足不应该是浪费的理由。充足是结果,不是原因。
她想说,如果特权者的挥霍被视为理所当然,那所谓的平等就只是个笑话。
她想说,人不能凌驾于他人之上。
但她没有说。
这个世界可能根本没有“人人平等”这个词。
她才来了一天。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对对面这个人更是一无所知。
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不知道她相信什么,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听这些。
住着别人的房子,穿着别人的衣服,吃着别人的饭。
她有什么资格教别人怎么活?
“没什么。”她低下头。
她害怕自己不合时宜的认真,会折损掉源织纱对自己仅存的一丝好感。
她担心会失去对方,失去在这个世界唯一能说话的人。
她总是这样。
在不重要的事情上过分认真,在应该争取的时候过分怯懦。
小时候争辩“这样不对”的时候,被人说“你怎么这么较真”,后来她就学会了闭嘴,学会在集体里缩成一小团,学会在别人讨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的时候,安静地听,安静地看。
最后落得一个朋友也没有。
源织纱看着四月樱。
看着那双漆黑的眸子垂下去。
然后,动了筷子。
四月樱抬起头。
源织纱正在吃那块点心,动作很自然。
她没说话。
四月樱也没说话。
但当晨光穿过窗棂,落在对方清冷的侧脸上时。那种淡然的美感竟让四月樱心跳漏了一拍。
她也伸出筷子,又夹走了另一块。
桌上的碗碟一点一点空了。
“小姐。”
侍女依依在门外轻叩,打破了宁静。
源织纱放下茶盏,看向四月樱:“走吧,我给你的‘见面礼’到了。”
马车走在关道上,微微颠簸。
四月樱戴着白色的眼纱,掀开帘子,往外看。
“好漂亮……”
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草甸,青绿色延伸到天际线,远处,青山如黛,山腰缠着半透明的雾,天很蓝,很干净。
她见过最美的画面是摄影师拍的壁纸,但那是不会动的,也可能是调过色的,眼前的却是真的,草在呼吸,云在飘,连空气都是清甜的。
这一刻,那个足不出户的宅女终于有些理解,为什么总有人喜欢旅游。
她忍不住多深吸了两口气。
“你们世界连呼吸也要花钱吗?”
四月樱没理源织纱的调侃,指着远处问:“那是什么山?”
“没有名字,一座山而已。”源织纱看都没看一眼,语气慵懒得像只八十斤的猫。
“那是青崖。”侍女依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绣地最出名的山,山上有着这附近唯一的学院。”
四月樱奇怪地看了一眼源织纱。
“落绫十九州,这‘绣地’最不缺的就是山。”依依一笑,“小姐看惯了,觉得寻常也正常。”
四月樱点点头,又转头去看窗外。
草甸渐渐被整齐的农田取代。四月樱看着那些在田间劳作的身影,那是她从未接触过的土地文明。
也不知道收成怎么样。
马车拐过一道弯,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古朴的城池跃入眼帘。白墙灰瓦连绵不绝,炊烟从密集的屋顶升起,在半空散开。
还未进入,那属于“人间”的喧嚣嘈杂,已经穿透了风声钻进耳朵。
城门开着,能看到有人进进出出。挑担的、赶车的、抱孩子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守城门卫看到马车上属于“织香坊”的朱红牌号时,那些士兵们瞬间低下头,放了行。
马车碾着青石板路,穿过城门洞,光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撞到一个路人身上,又笑嘻嘻地跑开。
空气里混着鲜活的味道。
马车继续往前走。
街景一帧一帧地从窗前掠过。四月樱好奇地趴在窗边,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姑娘,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问。
“那个是什么?”
“卖糖人的。”
“怎么做的?”
“……”
“那个呢?”
“卖布的。”
“什么做的?”
“……”
“那个那个——”
“你能不能好好坐着?”
四月樱缩回去,但眼睛还在往外看。
她注意到,有些人看向这里的眼神似乎有些敬畏。
说起来,她一直不知道织香坊是什么,只是看得出来是大户人家。
源织纱是什么大家族的千金吗?为什么总是一脸冷漠?难道被逼婚了?
为什么对她这个来路不明的穿越者,既不盘问,也不防备,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收留着?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早晚会知道。
她不想现在问。
“四月樱。”
“你有什么打算?”
四月樱眨了眨眼。
“你有什么想做的?你来这最想做什么?”
马车碾过一块翘起的青石板,轻轻晃了一下。
四月樱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
想起梧桐叶落在咖啡桌上,眺望远处的铁塔。
想起梦幻的鸟居,电车轨道旁的樱花。
想起湖面倒着雪山,火车经过草甸。
想起很多很多她向往的,从没去过的地方。
她在等放假,等不忙,等有钱,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以后”。
好像只要一直等,一直准备,生活就永远不会真的开始。
而现在。
她在一个不需要等的地方。
她在一个没有“以后”的地方。
阳光洒在她脸上,她摘下眼纱,太阳并不刺眼。
四月樱转过头,看着源织纱。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正看着她,没有催促。
“我想玩。”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快得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
“不留遗憾地玩。”
源织纱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四月樱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是不是太任性了。
然后,源织纱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
“那就玩吧。”
她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碾过青石板,碾过那些她还没见过的风景。
很多年以后,四月樱偶尔会想起这个早晨。
想起那一桌好不容易吃完的菜,想起源织纱咬点心的样子,想起她说“那就玩吧”的时候,唇角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想起那束照在她眼睛上的光。
想起那个她还没有学会后悔的时刻。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有些承诺,说出口的时候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要用一辈子去兑现。
那时候她只是觉得,今天的天气真好。
好到她忍不住又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